清晨四点半,寮房的板声刚落,智渊师父已悄然起身。他轻手轻脚地穿好海青,端起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浅褐色木盆,走向院子里的水井。井水冬暖夏凉,此刻舀上来,带着山间凌晨特有的清冽。他将水倒入盆中,水面微微漾开,映出将明未明的天光。
这盆水,便是他一天的开始。他不急不缓地将毛巾浸入水中,待它完全吸饱了水分,再轻轻提起、拧个半干。温凉的毛巾覆在脸上,从额头到下颌,缓缓地、仔细地擦拭。这个过程,他称之为“拭颜”。这不是简单的清洁,手指隔着布料感受着眉骨、颧骨、鼻梁的轮廓,像在确认这个与“我”相连的肉身依然存在,又像在轻轻拂去一夜宿尘。毛巾掠过眼睑时,他会格外轻缓,仿佛要拭去的不仅是生理上的分泌物,还有梦中可能残留的纷扰碎影。
随后是捧水漱口。掬一捧清水入口,清凉之感瞬间唤醒整个身体。他认真地漱动着,然后低头,将水吐入廊下的排水沟。那“哗”的一声,在他听来,像是将一夜积攒的浊气与妄语也一并倾吐了出去,口腔里、心头上,都留下了清透。
最静默的部分是对着廊下那面斑驳的铜镜。镜子并不十分清晰,人影朦朦胧胧,如同我们对自我认知的常态——似是而非。智渊师父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光头映像,手里拿着毛巾,却并不急着去擦。他在看什么?看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细纹?看神情是否还残留昨日的倦怠或波动?不,他更像是在进行一种“观照”。镜中人是“我”,但那个能观察镜中人的“觉知”又是谁?毛巾再次抬起,擦拭的不再是“脸”,而是那个被冠以“智渊”名相的影子。每一擦,都是将“我执”的尘埃轻轻拂拭;每一拭,都在提醒自己:勤修戒定慧,息灭贪嗔痴。水珠顺着他平静的面颊滑落,烦恼似乎也随之滴下,落入尘土。
他将用过的水缓缓浇在院角的芭蕉树下,看着水迅速渗入泥土,无影无踪。污垢去了,水也尽了,一切复归于平常。这个过程日日重复,了无新意,却又日日崭新。因为对他而言,洗脸从来不是走向尘世前的准备,而是一场静默的修行。涤去面庞的尘,是为了保持仪容的整洁,体现僧人的威仪;而在这日复一日的简单动作中,专注于当下,关照念头,让心在清水的洗濯与柔软的触感中,逐渐沉静、明澈,达到“净心”的实质。尘净,则面洁;心净,则慧生。这便是僧人对镜拭颜的全部意义,在寻常日用中,养护那份不染尘的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