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，锅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白气混着酱香一股脑儿往上涌，又被机器吸走大半。这就是我家厨房傍晚的日常，烟火气十足，热闹得像个小型战场。而我，今天主动请缨，成了妈妈麾下的一名“新兵”。
我的任务是处理那盆活蹦乱跳的基围虾。妈妈递给我一把剪刀，简单交代：“剪去虾枪和须，再从背上剪开，挑出那条黑线。”她说得轻巧，可虾到了我手里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它们滑不溜秋，在我指间奋力挣扎，我刚捏住一只，它猛一弹跳，差点蹦出水池。水花溅了我一脸，我手忙脚乱地去抓，样子狼狈极了。妈妈正切着姜丝，侧头看见我的窘态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那笑声清亮亮的，穿过油烟机的轰鸣，直落进我耳朵里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，手里的刀却没停，笃笃笃，节奏轻快又稳当。
我定了定神，学着妈妈平时的手法，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捏住虾身，另一只手拿起剪刀。虾枪剪掉了，长须剪掉了，轮到开背时，我却犯了难。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虾壳，力度轻了，划不开；重了，又怕把虾肉剪烂。我屏住呼吸，全神贯注，额头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。好不容易处理好三五只，放在盘子里，歪歪扭扭，和妈妈旁边那排整齐划一、宛如艺术品的小山比起来，实在寒碜。
妈妈把切好的姜丝码在一边，走过来站到我身旁。她没有接手，只是用沾着些许葱末的手，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腕。“别用蛮力，顺着它的纹理，这里，用巧劲。”她的声音温温的，手上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。她带着我的手示范了一次，剪刀刃口顺滑地推进，虾背应声而开，墨色的虾线完整地露出来。我忽然发现，妈妈的手并不像我记忆中那么光滑细腻了，指节处有些微的粗糙，那是常年与水、与清洁剂打交道留下的痕迹。
我重新开始，这一次，似乎顺手了些。虽然还是慢，但虾的模样总算周正了不少。妈妈回到灶台边，热锅凉油，滋啦一声，姜片和蒜末的焦香瞬间爆开，充满了整个厨房。她倒入我处理好的虾，熟练地颠勺，火焰倏地窜起，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。橘红色的虾壳迅速变得金红油亮，她淋上料酒，撒入盐糖，动作行云流水。在那升腾的、带着食物炽烈香气的烟火里，妈妈微微眯着眼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，那是一种沉浸在创造美味、为家人操劳的满足感。
饭菜上桌时，爸爸夹起一只虾，夸道：“今天这虾开背开得挺干净啊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，看向妈妈。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，笑着说：“是呀，我们儿子帮忙做的，当然好吃。”她的笑容在餐桌温暖的灯光下，格外舒展，眼角的细纹也漾着柔和的光。那一刻，我忽然全懂了。厨房里那些喧腾的烟火，不只是油盐酱醋的碰撞，更是妈妈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，用耐心和爱意点燃的温暖。那烟火熏染了她的双手，雕刻了她的岁月，却从未带走她笑容里的明亮。而我的笨手笨脚，我的小小参与，仿佛往这团温暖的烟火里，添了一根小小的新柴，让那火光更亮，让她的笑容里，多了一分欣慰与轻松。
原来，幸福就是这厨房里呛人又亲切的烟火气，就是烟火缭绕中，妈妈那个永不褪色的、满足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