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先，风是悄悄来的，像个矜持的访客，只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窗。可窗外的世界，却仿佛被这微小的叩击声点醒了，骤然换了颜色。那一片静默了整个夏天的绿，终于绷不住，各自显出藏了许久的性情来。
最先耐不住的是枫。它不是慢慢红起来的，倒像是谁在深夜把朱砂研化了，乘着月色，一泼泼洒在了林间。那红也是有层次的，有的热烈得像少年酡红的脸颊，不管不顾地烧着；有的则是低沉的绛红，沉甸甸的，仿佛敛着许多欲说还休的心事。我常疑心，每一片枫的红法都不尽相同，它们是用色彩在写自己的小传呢。
银杏是另一种气象。它不争那艳红，只一心一意地奔向金黄。那金是清透的、爽利的，像被秋阳细细磨亮的薄金叶子。风来时，千万把小扇子哗啦啦地响，那声音脆生生的，仿佛在说着：“凉啊，凉啊。”过几日，树下便铺了厚厚的一层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沙沙的，满目璀璨，倒让人不忍下脚了，怕惊扰了这一地完整的、安宁的辉煌。
悬铃木的叶子是大块的，斑驳的。绿意还未褪尽，黄和褐就抢先晕染开来，东一块西一块，像一块用旧了的、洒了茶渍与墨痕的毡子。它们落得也最是潇洒，常常是整片地、打着旋儿地飘坠，“啪嗒”一声，坦坦然地躺在泥地上，脉络清晰得如同老人手背上的青筋，记录着这一季风雨与日光的来去。
还有些不知名的杂树，叶子是锈红的、暗紫的、枯褐的，掺在一起，远看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织锦，毛茸茸的，暖烘烘的，给苍灰的远山镶了一道温厚的边。
我弯腰拾起一片梧桐叶，叶柄粗粗的，叶面阔大，边缘已蜷曲起来，颜色是黄褐里透着一抹未褪尽的青，像一页被岁月熏旧的信纸。忽然就懂了，这漫山遍野的秋叶，哪里只是叶子呢。它们都是秋天的信笺啊。
霜天用最冷的寒气，却制出了最暖的、最斑斓的纸。每一棵树都是一位恣意的诗人，用风霜作笔，将生命尽头最后的、最浓烈的情感，或是一点未了的眷恋，或是一份洒脱的辞别，又或只是一段静默的独白，酣畅淋漓地写在上面。然后，时间到了，风这个信使便来收了。它哗啦啦地翻检着，挑选着，将一些轻轻送到窗前，一些细细铺在石径，更多的，则送回泥土的怀抱里去，当作回信。
于是，我将手中那片叶子举高，对准了午后疏淡的阳光。光透过那不再润泽的叶肉，将经络照得如同生命的脉络图一般分明。我便觉得，自己手里裁下的，又何止是一角秋叶呢。我分明是幸运地，从那无边的、慷慨的霜天那里，私藏了一页最生动的、写着秋天全部秘密的信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