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今年秋天头一遭认真起来的邮差，带着股凉飕飕的劲儿，挨家挨户地敲着树的窗。它在我——这片悬在枝头好些日子的梧桐叶——身边打了个旋儿，那意思像是催促。我晓得，寄出的时辰到了。
我的叶脉里还蓄着一点昨日阳光的暖意，那是夏天临走前匆匆塞进我口袋里的零钱。可颜色是瞒不了人的，我从边缘开始，一点一点地黄了，不是那种鲜亮的黄，是旧书信纸页被岁月熏过的那种沉静的、有些脆弱的黄。树妈妈抱了我们一整个喧闹的春夏，如今她的手臂也有些乏了，在风又一次经过时，她温柔地松了松指尖。就是这一下，我便脱了手，晃晃悠悠地，成了秋风这趟邮路上的一枚信笺。
飘落的这程路，是我一生里最长的旅行。空气托着我，不让我沉得太快。我看见隔壁那棵枫树，它家的信笺都是火红的邮票，比我热闹得多。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，把我当成它们游戏里一个短暂的标点。我翻着身，城市在身下旋转，高楼是竖起的尺规，划开一片片灰蓝的天。有一瞬，我几乎要碰到一户人家阳台上的晾衣绳，那上面飘着孩子的衣裳，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儿。我想，我或许也曾为某个孩子遮挡过一缕过于热情的日头，只是他大概不记得了。
风是有路线的，它并不乱送。它认得泥土的地址，认得那条蜿蜿蜒蜒穿过公园的卵石小径。我的归途，终点不在某扇门后的信箱，而在那片它年年都去的、树妈妈脚边的土壤。下落的速度渐渐快了，那些熟悉的、粗砺的、带着潮湿气息的线条在眼前放大。最后一下，是轻轻的一声“嗒”，像是信被稳妥地放上了桌面。
我躺下了，背面贴着大地，那是我出发的地方。天变得很高，很辽远，透过枝桠的缝隙，像一扇被擦得明亮的窗。又有新的伙伴簌簌地落下来，有的盖住我的衣角，有的躺在我的手边。我们安静地叠在一起，带着各自从春天出发、在夏天书写、又被秋天寄回的故事。身上的黄，渐渐会变成更深的褐，那是泥土在阅读我们，在做着它无声的批注。
一只小虫把我当作它临时的屋顶，匆匆爬过。我听见泥土深处，树根在缓缓地呼吸，在吮吸，在酝酿。我身上的字句——那些关于阳光、雨水、鸟鸣和星光的记忆——都会在冬天的雪被下，被慢慢拆解，翻译成来年新芽里，一句怯生生的碧绿问候。
原来，飘零不是离散，是盖着秋风邮戳的，一次郑重的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