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是云梢一滴泪，在高处待得太久了。风托着我，日光偶尔穿透我，我在无边的白絮里游荡，看群山如黛，看人寰如棋。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重量，只觉得轻飘飘的，自在，却也空茫。
直到那一天，风变得又冷又重。我们开始彼此拥挤，碰撞。我听见低沉的雷鸣，那像是天空酝酿已久的叹息。我知道，时候到了。最初的坠落是眩晕的，失重的，带着一种决绝的痛快。我终于离开了那片温柔却虚无的襁褓。
穿过凛冽的高空，我看见许多和我一样的泪滴。我们汇聚成线，连缀成幕。世界在我眼中急速放大：灰蒙蒙的屋顶，墨绿色的树冠，行人手中突然绽开的花朵——那是伞。我们打在伞面上，发出“噗嗒噗嗒”的闷响，像是急切却温柔的叩问。有些打在玻璃窗上，蜿蜒而下，模糊了室内温暖的灯火。我落在一片等待舒展的梧桐叶上，顺着叶脉滚落，渗入它干渴的脉络里。
我的一部分渗进了泥土，那种黑暗是温暖而湿润的，有蚯蚓在缓慢地翻身，有草根在贪婪地吮吸。我听见泥土深处传来满足的喟叹。另一部分，我汇入了檐下的小小水流，和更多的泪滴一起，在石阶上踏出清浅的坑洼，最终流入街道旁沉默的下水道，在那里，我们汇成了潺潺的、奔赴远方的溪流。
也有不幸的同伴，落在了疾驰车轮扬起的尘土里，瞬间失去了澄澈；或是打在匆忙行人的肩头，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，便被体温蒸腾，重回那无始无终的循环。我们各有各的归宿。
现在，我躺在一片即将绽放的花苞里，作为最晶莹的那颗晨露。太阳出来后，我会慢慢消失。但我已不再觉得那是消失。我吻过干燥的唇，洗净过蒙尘的叶，填补过大地细微的裂隙。我从一滴无名的泪，变成了草木的呼吸，河海的脉搏，一个孩子望向天空时，眼里那一点明亮的反光。
我本云梢一滴泪，曾惧怕坠落，惧怕消逝。而今才知，唯有坠落，才能触碰到真实的世界；唯有消融，才能成为万物生长的，那一声细不可闻的、欢愉的吟唱。天空是我的来处，大地才是我的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