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梧桐叶开始打卷儿，边沿焦黄焦黄的，像被火苗轻轻舔过。风一来，叶子簌簌地响，那声音脆脆的、干干的，不再是夏天那种闷闷的、厚厚的哗啦声了。你知道，秋天第一个信号，不是日历上的节气，是耳朵捉住的。
午后蹲在墙根，能听见更细碎的声响。是蚂蚁匆匆搬运草籽的窸窣？还是蚱蜢最后一次蹬腿，压断枯草茎那一声极轻的“啪”？说不清。但空气里的声音确实变了，变得松散，有了空隙，像老棉被抖开时，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那种静里的闹。蝉声不知什么时候撤得干干净净，仿佛昨夜一场会议表决通过，今早全体噤声。世界忽然空出一大块，让位给风，让位给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夜里声音更真切。窗户要是开着，风穿过巷弄，呜呜的，打着旋儿，忽远忽近。仔细听，里头还夹着别的一—是邻家晒了一夏的竹竿，轻轻磕着砖墙的“嗒、嗒”声；是远处公路上，载满水果的货车开过去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，沉甸甸的，带着一种甜熟的饱满。这时候，被子要盖得厚些了，蜷在里面，听那秋声在窗外徘徊，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贴实的暖。
最动人的声儿在清晨。菜场里，板车上新出土的花生还沾着泥，倒在竹匾里“哗”一声，是沉甸甸的扎实；芋头“噗噗”地丢进塑料桶，滚两下便不动了，闷声不响的憨厚。卖柿子的妇人小心地摆弄着那些橙红灯笼，指尖碰上去，皮儿紧绷绷的。不用吆喝，颜色就是最好的声音。这些收获的声响，嘈嘈杂杂的，却比什么音乐都叫人安心。它们是秋的底气。
也有寂静之声。老槐树下，下了一半的棋盘，半天没人动一个子。看棋的人拢着手，目光跟着一片打旋的叶子，飘悠悠落地。那“嗒”的一声轻，几乎听不见，却在心里激起一圈微澜。抬头看，天高了，云淡了，一群雁正往南飞，翅膀划开空气的声音传不到地面，但你仿佛能听见那种辽远的、有秩序的振动。它们用身影，在天空写下了一行渐行渐淡的省略号。
于是你明白，秋声不是一种声音。它是热闹撤退后留下的余韵，是生命繁忙一季后的深呼吸，是万物在转弯处，那一声轻轻的、却又无比清晰的换挡。它不喧嚣，却足以灌满每一个安静的角落，灌满那些忽然变得敏感起来的心耳。当第一片叶子真正脱离枝头，打着旋儿，与空气摩擦出最后一段轻柔的、告别般的唿哨时，你知道，一个季节的耳朵，就此真正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