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窗是木框的，漆皮斑驳，玻璃却总被奶奶擦得透亮。打我记事起，那扇窗就像个沉默的画框，框着外头一方小小的、会动的世界。
画框里的第一幅画，是绿油油的稻田。那时我个子矮，要踮起脚，下巴才勉强搁在冰凉的窗台上。目光越过矮墙，便是无边的绿浪，风一过，哗啦啦地响，像海。田埂上走着戴斗笠的农人，牵着慢吞吞的水牛。远处炊烟升起，笔直的，淡淡的，融进傍晚粉紫色的天光里。窗台成了我的瞭望台，看蚂蚁搬家，看燕子衔泥，看四季在这幅“绿海图”里更迭颜色。春天是嫩得滴水的绿，秋天是沉甸甸的金黄。那时觉得，窗外的世界好大，大得装下了整个童年。
后来，画框里的颜色变了。推土机的轰鸣惊走了燕子，绿色的海被一夜之间推平，*着褐色的泥土，像一道新鲜的伤疤。我趴在窗前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再后来，钢筋水泥的骨架一天天拔高，挡住了远山，也挡住了大半边天空。我的窗景，从一幅田园水墨，变成了一幅正在施工的、线条冷硬的素描。夜晚，工地的探照灯把天空照成昏黄色，再也看不见星星。我有些讨厌这扇窗了，它框出的，是嘈杂和尘土。
我离家求学，工作，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城市楼宇间切割出的、规整的几何天空。偶尔回家，发现老屋窗外，那一片曾经是工地的地方，早已立起整齐的楼房，楼下有了小小的花园，种着香樟和桂树。傍晚，花园里满是散步的老人和嬉闹的孩子。某个秋日的午后，我再次站在老屋的窗前，一阵熟悉的甜香飘来——是桂花。我忽然发现，那棵新栽的桂树，已亭亭如盖。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边，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懂了。窗外的景致，何曾真正定格？它像一本自动翻页的书，田园、工地、新城……一页页翻过去，从不停留。变的，是风景；不变的，是这扇窗，和窗后这双凝望的眼睛。每一次“新”，都覆盖了旧的痕迹，却也孕育着新的生机。我们总在怀念逝去的，殊不知眼前这看似寻常的“新”，在多年以后，也会成为另一代人隔着窗棂怀念的旧梦。
窗外的世界兀自翻新着，不管你是否愿意。而我能做的，或许只是在每一次驻足时，认真看上一眼，把这“几回新”的刹那，收进记忆的画册里。毕竟，连这扇老窗，也终有一天，会成为风景里逝去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