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碎掉的镜子我一直留着，就在抽屉最深处，和一堆旧电池、断掉的钥匙躺在一起。那是个春天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户，落在她和她的镜子之间。不知谁碰了一下桌子，镜子滑落，“啪”一声脆响，碎成许多不规则的亮片。她惊呼一声，蹲下去，小心翼翼地捡起最大的一片，边缘还残留着银亮的涂层。我帮她收拾，手指被一块小小的碎片划了一下，渗出一颗圆润的血珠，不疼，只是有点突然。她把那片带框架的碎片递给我，说：“给你一块，能照见今天的太阳。”我接过来，在那一小块不规则的天地里，看见了自己半只眼睛，和窗外一截摇晃的树枝。
从此，我的青春，好像就是从这块碎片开始的。
碎片里能看见的东西很有限。它装不下整个球场，只能框住一只飞跃的鞋底，一道扬起的尘烟；装不下一整段晚自习的寂静，只能收容橡皮屑在灯下飞舞的轨迹，或是邻桌手腕上秒针微微泛着的蓝光。我用它去照过很多瞬间——升旗时前排同学后颈上被衣领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，演讲到忘词时话筒捕捉到的一声短促呼吸，还有毕业照快门按下前，站在我斜前方的他，忽然转过头，对我身后的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，恰好落在我偷偷举起的碎片里，明亮，短暂，像夏夜一颗慌慌张张的流星。我无法拥有整个场景，却意外地私藏了那一束光的折射。
大部分时候，碎片是沉默的。它不说话，只是映照。映照我对着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时，眉头拧成的疙瘩；映照雨滴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，模糊了远处工地上起重机的轮廓；映照深夜里台灯的光晕，和光晕里浮动的、细小的尘埃。我在这些沉默的映照里，完成自己的行吟。所谓行吟，不过是把心里那些翻腾的、不成调的句子，一遍遍默念给自己听。念理想的辽远与功课的沉重，念友谊的甜涩与独自穿过长廊时脚步声的空荡，念对远方的渴望，也念对下一刻的茫然。声音低微，只有自己和那块碎镜片听得见。它是我最忠实的听众，照见我所有未被说出口的独白，并将它们定格在那些不规则的光影里。
后来，时间像风一样卷着所有人向前跑。教室空了，座位换了，身边的人来了又走。那块碎片，依然躺在抽屉里，偶尔拿出来，对着光晃晃。它已经有些黯淡，边缘的银色脱落了些许。我再也不能从里面看到当时的阳光、当时的眼神。它更像一个确凿的证据，证明那些并非我的虚构——的确有过那样锐利的明亮，那样具体的温度，那样小心翼翼的收藏与映照。青春或许本就是一场庞大叙事里散落的断章，完整的故事迟迟未来，或永远缺席。我们拥有的，只是这些亲手捡起的、闪着微光的碎片，以及在碎片前，那个时而低语、时而沉默的、年轻的自己。
我不再试图拼凑它。就让它以碎片的形式存在着吧。每一片里，都住着一个瞬间的太阳，一场无声的行吟，一句未完成的独白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