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蛋又蹲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了。槐树对面，是铺开直到天边的一大片麦田。月亮刚从东山梁爬上来，像个擦得锃亮却蒙了层薄灰的银盘子，光晕晕地洒下来，给整个村庄，给那望不到头的麦子，都罩上了一层冷清的、微微发蓝的纱。
麦子是墨绿色的，沉沉地垂着头，风来了，才懒懒地动一下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一群挤在一起打盹的、疲惫的巨兽的呼吸。月光洗过麦芒，泛起星星点点、若有若无的寒光。铁蛋眯着眼看，他觉得那不像麦子，倒像一片沉寂的、等待涨潮的海。爷爷说，再过半个月，这片“海”就该变成金黄色的了，那时候，月亮再一照，才是真的好看，晃人眼。
可铁蛋等不及半个月后。他等的是田垄深处那一点比月光更暗、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影子——他的爷爷。爷爷是这片麦田的守望者，从铁蛋记事起就是。他总在夜里扛着那杆磨得发亮的旧烟袋，沿着田埂，慢慢地走，慢慢地看，像一头忠实的老牛在反复丈量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。他很少说话，对铁蛋也少，对这片麦子更少。他的语言，就是那双结满厚茧、泥土深深嵌进纹路里的手，是落在麦叶上比月光还轻的抚摸，是停在田边、久久凝望的那道沉默的目光。
铁蛋不明白。白天不是看得更清楚么？蚜虫、积水、倒伏的秸秆，哪一样逃得过白晃晃的日头？可爷爷固执地认为，麦子跟人一样，白天忙累，夜里才舒展筋骨，说悄悄话。他说，月光下的麦子，气息是不同的。有月光养着，麦粒灌浆才实成，才有那股子说不出的、属于土地的魂儿。他得守着，守着这份静，守着这份只有他和麦子懂的、无声的交流。
今晚的爷爷，在那条田埂上站得格外久。铁蛋看见他佝偻的背影，被月光拉得很长，斜斜地印在麦浪上，虚虚的，好像风一吹就会散。爷爷没抽烟，只是拄着烟杆，一动不动。铁蛋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慌，那影子太静了，静得像要与这麦田、这月光凝固成一体。
他忍不住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。湿漉漉的泥土沾满了他的破布鞋。走近了，他听见爷爷极低极低的叹息，比麦叶的摩擦声还轻。然后，他听见爷爷开口了，不是对他，是对着眼前沉沉的一片墨绿：
“老伙计们……今年，怕是最后一次守着你们看月亮咯。”
声音沙哑，被夜风一吹就散，但铁蛋听得真真切切。他心头猛地一撞，愣在原地。
爷爷似乎察觉到了，没回头，只是伸出手，指了指远处村庄边缘几处新划的白线，那里，不久后会竖起城里人建的什么厂房。“以后啊，就没有这片地，也没有这月下的景喽。”他顿了顿，烟袋锅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，“你们好好的，把这最后一季的浆灌满、灌实成了。我也……好好的，再陪你们这最后一程。”
铁蛋鼻子一酸。他忽然全明白了。爷爷那无数个月夜下的行走与凝望，哪里是在防偷防盗，那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、缓慢而深情的告别。每一寸土，每一株麦，都在他沉默的注视下，被月光刻进了生命的年轮里。他不是在守即将成熟的庄稼，他是在守一段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时光，守一个农人最终要失落的、关于土地的全部记忆。
月光更澄澈了些，清清冷冷地流泻。麦田依然沉默，爷爷的背影也依然沉默。但铁蛋仿佛听见了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响的“沙沙”声，那是麦子在月光下用力生长、灌浆的声音，也是这片土地在一位沉默守望者最后的凝视中，发出的、沉重而温柔的呼吸。铁蛋悄悄退后几步，没有打扰爷爷和麦田这最后的私语。他学着爷爷的样子，蹲下来，让自己也沉入这片无边的、银蓝色的寂静里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也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刚刚开始的守望者，守着爷爷，守着这片即将消失的、月光下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