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在戛洛山亲眼所见的一幕。队把一群斑羚逼到了伤心崖上，悬崖六米宽，斑羚最多跳五米，身后是与猎狗，眼前是深渊绝路。就在我以为这群斑羚要全军覆没时，它们做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决定。
羚群没有混乱太久。在一只毛色深棕、眼含悲悯的老斑羚长吼一声后，队伍忽然自动分开了。老斑羚们走到一边，年轻的斑羚们走到另一边。数量不是平均的，年轻的多了几只。我正疑惑，只见一只老斑羚和一只小斑羚同时从队伍里走出来。老斑羚朝小斑羚低吼一声，它们突然朝悬崖跑去。老斑羚起跑稍早，速度也稍慢。到了悬崖边缘，小斑羚奋力起跳，朝对面山崖跃去，就在它即将下坠、离对岸还有两米多的瞬间，紧跟在后的老斑羚也纵身跃出，它跳的高度更低一些，刚好出现在小斑羚的蹄下。小斑羚的四蹄猛地踩在老斑羚的背上，就像踩在一块跳板上，它得到了第二次起跳的力量，轻巧地落在了对面山峰上。而那只老斑羚，像颗沉重的石头，笔直地坠入了万丈深渊。
紧接着，一对对斑羚就这样重复着这悲壮的过程。没有一只老斑羚偷溜回年轻队伍，没有一只交换位置，它们秩序井然得如同训练过。每一只年轻斑羚的获救，都意味着一只老斑羚的牺牲。山涧上空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，那是用死亡架起的生命桥。我没有听到哀鸣，只有跳跃时的破空声和坠落时的风声。猎人们都看傻了，忘记了开枪。
只剩下一只衰老的母斑羚和一只特别健壮的公斑羚。它们是对岸唯一的幸存者，也是这边仅存的队伍。我以为它们会放弃或争吵，但它们没有。公斑羚朝母斑羚走去，它们低下头，额角轻轻碰了一下，像是一种无言的托付。然后，公斑羚后退，助跑，用同样的方式，把最后一只同伴送过了悬崖。它自己，则毫不犹豫地坠了下去，完成了这场生命接力的最后一棒。
猎队撤走了，谁也没心思再去捡那些坠崖的斑羚。那道弧线在我脑子里印了很久。那不是简单的动物本能，那是一场清醒的、主动的牺牲。老斑羚们用粉身碎骨，把种群的火种送过了绝路。它们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我，有些桥，是用骨头和脊梁搭成的；有些生路，是心甘情愿的坠落铺就的。这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，这是悬崖边上，生命对生命最悲怆也最灿烂的献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