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这墨是黑的，纸是白的，可你真正钻进去才会发现，里头藏着一个活色生香的世界。那砚台磨的，哪里是墨，分明是时光和心性，一圈圈，又稠又亮；那笔尖蘸的，也不单是汁水，是沉在心底的万千言语，厚墩墩的，蓄势待发。这一笔下去，有轻重，有缓急，有顿挫，就像农人使唤锄头，得懂得地的脾气，懂得苗的心思，深耕细作，每一道力都落在节骨眼上。字儿在纸上站住了，就有了筋骨，有了呼吸，成了活的。
文章也是这个理。乍看是排列齐整的方块字，内里却是一场无声的深耕。心里先得有一片地，得是自己的地，不能尽是旁人脚印。那些日夜的思量、反复的琢磨，就是最扎实的翻土。把浮皮潦草的想法筛出去，把虚头巴脑的念头压下去，让真正的意思沉到底，在那儿慢慢发酵，生出根来。这过程寂寞，没有锣鼓喧天，只有灯下一人，与自己的念头较劲，跟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周旋。非得有这点耐性，有这点“拙”劲儿，文章的地基才打得牢。
等到要写了，那股劲儿便顺着笔管往上涌，不再是硬憋出来的字句，而是心里那汪泉自己找到了出口，泪泪地往外流。你看那些好文章，字里行间总有一股子沛然的生气，或如江河奔涌，或如溪流潺潺，都是深耕之后，地力养出来的丰沛。那文采，不是浮在面上的油光，是骨血里透出来的精神气。前人用生命熬出的华章，字字都有来处，有斤两，那是把一生悲欢、一世洞察都深耕进了文字里，所以时隔千年，我们还能触摸到那份温热。
如今的时代，声响太多，速度太快，好像什么都讲究一个“快”字。可笔墨文章这事儿，偏偏快不起来。它要求你慢下来，沉下去，回到那最朴素的“耕读”状态里去。在方寸稿纸间，在自己的心田间，一犁一犁地开垦，一锄一锄地料理。文墨的深耕，说到底，是心性的磨砺，是与浮躁对抗的一种定力。当你在那片精神的自留地里，付出了足够诚实的汗水，笔底下自然会有东西长出来——那是不虚饰的感悟，是不跟风的见解，是独属于你的、带着泥土气和生命力的芳华。这芳华，不喧哗，自有声；不争艳，自难忘。它从最深的耕耘里来，所以能抵得住最长久的风霜，也能照进更多人的心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