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貌岸然这词,听着就带刺儿。外头一层皮绷得紧,高冠博带,言辞铿锵,瞧着是庙堂里的檀木像,风雨不侵。可你凑近了,拿灯照照那影子——哟,影子在墙上扭成了麻花,忽长忽短,忽肥忽瘦,没个正形。这便是“端然辞色”里的戏了:台面上越是要端着,那影子便越是要替你演尽人间滑稽。
旧时戏台子开锣,演忠臣的须生总要勾一张红脸,眉峰耸起,声如洪钟。念白字字如钉,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。台下人都跟着喝彩,觉得这才是天地正气。可你绕到后台帘子缝里瞧,那“忠臣”正急着往下卸行头,边卸边嘟囔:“这髯口扎得人痒痒,明儿得让箱官再松松。”油彩混着热汗往下淌,露出底下那张寻常脸,疲沓,皱巴,跟台上判若两人。影子在这儿,就是那卸了一半的妆。
如今这戏台子大了,四下里都是光影。有人立在讲坛后头,西装熨得能割手,PPT翻一页便是一段锦绣文章。数据、理念、情怀,抛出来个个掷地有声。可你若盯着他握激光笔的手,那手心里沁着汗,滑腻腻的,总怕笔掉了,或者指错了下一张图。那影子,就投在冰冷的幕布上,跟着手势晃,时而像个巨人,时而缩成一点,全看那灯光从哪个角度打来。他嘴里越是引经据典,那影子便越是慌慌张张,找不着自己的脚跟。
市井里也有这般景致。巷子口摆棋摊的老先生,终日一袭灰布衫,棋子落盘“啪”一声脆响,围观者皆屏息。他捋须沉吟,道骨仙风,言必称“棋道如天道”。可你若连着看他三日,便发觉他赢棋时,那搁在膝上的左手,食指总忍不住轻轻叩自己的大腿,快得很,那节奏里藏不住的得意,顺着裤管钻进土里,长出一簇旁人看不见的、颤巍巍的草。那影子,在午后日头下拉得老长,盖住了半边棋盘,黑黢黢一片,倒比那端正坐着的人形,更先触到对面对手的鞋尖。
所以说,“端然”是门手艺活。辞色愈是华丽庄重,那内里便愈需有个东西撑着。有人撑的是铁骨,有人撑的却是草包。铁骨的,影子厚重踏实,即便歪了斜了,也自有一份重量。草包的,风一吹,衣裳鼓胀起来,人模人样,可影子轻飘飘的,薄如纸片,自己都嫌它累赘,恨不得一脚踩住,不让它露怯。可影子哪儿踩得住呢?灯多了,角儿就乱了。这头一盏灯照着,你端出仁义的样;那头一盏灯打着,你又现出贪利的形。几个影子叠在一处,互相撕扯,最后露出中间那个实在的、窘迫的、不知该往哪儿藏的人来。
故而所谓华章,多半是写给光看的。光爱什么,笔下便生什么。言辞砌成高墙,影子就在墙根下蔓生野草。看客们抬头看墙,齐声赞叹其巍峨;唯有那不愿凑热闹的,低头细辨草叶的朝向,便能窥见地下的潮涌与盘根错节。仿构得再精妙,也仿不来那一口气。气散了,章句便是空的,任凭什么光影来,也照不出个通透的影子,只剩一团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