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还斜在天边，老赵就已经蹲在自家粮仓门槛上了。一袋烟抽完，又续上一袋，烟雾缠着檐下那几串干辣椒，晃晃悠悠的，就像他这会子的心。仓门敞着条缝，新麦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干爽气，一股脑儿往外涌，闻得人心里头踏实，又有点飘忽忽的不实在。
昨儿个磅秤过了三回，的的确确，比去年多出了五斗半。婆娘当时就“哎呦”了一声，手指头掐着围裙边，眼圈有点红。儿子年轻，嗓门亮：“爸，这下能换个新手机不？我那破的，拍个照都糊！”老赵没应，只摆了摆手，心里头那本账，却拨得噼啪响：多出这些，留足口粮、种子，余下的……该能多卖些钱。闺女上大学的开销，老伴儿念叨了半年的洗衣机，似乎都在这沉甸甸的麦香里，透出点光亮来。
可这光亮，走到镇上的粮站，就有点晃眼了。粮站前头，车挤车，人挤人，麻袋垒得跟小山包似的。一张张面孔，都绷着，晒得黑红，眼神里有期盼，有焦躁，也有老赵熟悉的、那种听天由命的木然。他挤过去，探听价钱。收粮的汉子叼着烟，眼皮也没抬，报了个数。那数字钻进老赵耳朵里，像颗冷水浸过的石子，直往下沉，沉到心底去。比去年，还低了两分。
“咋……咋还低了呢？”旁边有人问出了声，嗓门干涩。
“市上就这行情，爱卖不卖。”那汉弹烟灰，“今年到处丰收，粮多，不值钱。就这价，过两天说不定还得落。”
人群里“嗡”地起了一阵骚动，像被捅了的马蜂窝。骂声、叹气声、低声的算计，嗡嗡地响成一片。老赵没吭声，退到一边，蹲在自家板车轱辘旁。那点从家里带来的光亮，被这话语砸得细碎。他算了一遍，又算一遍。多收的那三五斗，竟像是被这低下去的价钱凭空抹去了，到头来，能落进口袋的，跟往年比，竟多不出几个子儿。闺女那学费单子，老伴儿看中的洗衣机型号，又都模糊起来，远得像河对岸的景。
有人梗着脖子，骂骂咧咧地拉车走了，说不卖了，囤着。可囤到几时？地方潮气重，生了虫，更不值当。更多的人，像老赵一样，蹲着，闷头抽着烟。日头慢慢爬到头顶，晒得人头皮发烫。终于，有人站起身，拍了拍*上的土，哑着嗓子说：“卖吧，还能咋？等下去，油钱饭钱都亏了。”
老赵也站起来了，腿有点麻。他吆喝儿子，把板车往前推。过磅，除皮，倒粮。金黄的麦粒瀑布似的倾泻进粮仓的大口子里，扬起一阵蒙蒙的尘。他看着，心里空了一块，又仿佛被那尘堵得严严实实。捏着那张比预想薄了许多的票子走出来，日头白花花的，刺得人眼酸。
街市倒是热闹。卖化肥农药的喇叭响得震天，卖家电的店铺门口放着热闹的音乐。儿子盯着橱窗里的手机广告看。老赵扯了他一把：“走，买点肉去，今晚包饺子。”声音干巴巴的。又去杂货店，给老伴儿捎了条她常用那种最便宜的毛巾。剩下的钱，小心揣进里衣口袋，隔着布料，能感到那一点微薄的厚度。
回去路上，父子俩都没怎么说话。板车轻了，吱呀吱呀的声音却好像更响了，一下下，敲在空旷的路上。老赵望着远处自家村庄的方向，炊烟已经袅袅地升起来了。他想，晚饭时，老伴儿肯定会问价钱。他该怎么说？说“今年粮仓多收了三五斗”么？这话到了嘴边，竟泛出一股说不出的涩味，像嚼了一把晒干的麦壳。
风从田埂上吹过来，带着将熟未熟的晚稻的气息。今年粮仓是多收了三五斗，可那沉甸甸的希望，似乎还留在那粮站高大的仓房里，没跟着板车一道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