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、母亲:
见字如面。
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,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,像极了老家屋檐下那个旧年挂着的铜风铃的声响。忽然就想起,我离家,竟已这么久了。
母亲,您总说我的手一年比一年凉,是“不听老人言”的结果。离家前那个冬天,您悄悄在我箱底塞了两双厚厚的毛线袜,说是照着最旧的样式织的,怕新花样我穿着不惯。我那时还笑您迂,如今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凶,暖气再足,脚底也总觉得空落落的。直到翻出那两双袜子穿上,绵密的针脚贴着脚踝,那股子暖才真真切切地从下往上漫开,像小时候您把我冰凉的脚焐在怀里。我才明白,那不是袜子,是您把一整个暖烘烘的家乡,折了又折,塞进了我的行囊。
父亲,您的话一向是少的。离家那天的车站,人声鼎沸,您只是重重地拍了两下我的肩膀,说了句“到了就打电话”。那力道,至今还留在肩胛骨上,沉甸甸的。后来每次往家打电话,多半是母亲接,您总是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“钱够不够”,或是“新闻说你们那儿降温了”。您从不说“想”,可您记得我所在城市的所有天气。上次视频,我看见您书桌上那盆我中学时养的文竹,竟还茂盛着,枝叶都伸到了老花镜盒边上。您什么时候也开始侍弄花草了?是不是我不在,那些沉默的时光,您就分了一点给它们,就像当年看着我写作业那样,静静地陪着?
我在这里,一切都好。工作虽然忙碌,但也渐渐摸着了门道,同事都和善。学会了做两三道家乡菜,盐总是放得不如您们掌勺时那般恰好,不是淡了就是咸了,但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时,总错觉还在家里的厨房,耳边是油锅的刺啦声和你们的唠叨。这座城市很大,灯很亮,我也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小窗口。夜里望出去,万千灯火里,我知道没有一盏是为我而留,但想起千里之外,那栋老房子里,永远有两盏灯是为我亮到很晚的,心里就踏实,就不怕了。
您们的身体,是信里永恒的主题。母亲的腿,阴雨天还疼吗?贴膏药不如按时去做做理疗,别心疼钱。父亲的烟,能少抽就少抽些吧,您咳起来,我这头听着心里揪得慌。我把给您们买的护膝和那个新的电子血压计寄回去了,东西不贵,务必记得用。日子是琐碎的,你们的健康,是我最大的福分。
前些日子,整理旧物,翻出那张我们仨在老家门前的合影。我站在中间,你们俩的鬓角还是乌黑的,笑得没有一点心事。如今,我的世界变大了,大得常常迷路;你们的世界却好像变小了,小到只装得下我的归期。椿庭萱室,恩重如山。这八个字,年少时写在作文里只觉得典雅,如今一笔一画在心里默念,每个字都像生了根,沉得让人想掉泪。
纸短情长,写不尽牵挂万千。秋风起了,务请添衣加饭,勿以远念。待得冬日,手头事了,定当归家,尝一尝母亲腌的腊味,陪父亲喝两杯温热的黄酒,细细说这一年的光景。
勿念。
儿 敬上
农历甲辰年桂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