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影来得巧。我原是没打算在书桌前久坐的,只是偶然一瞥,它便在那儿了——不大不小的一团,金澄澄的,带着毛茸茸的边儿,正正好落在摊开的旧杂志页上。那光不是顶亮的,被窗格子筛过一道,又被纱帘滤过一层,落下来时便成了温吞的、磨去了所有火气的柔黄,像冲淡了的蜜水,匀匀地铺着。
它安静得很。外面有市声,远处工地的夯声隐隐传来,邻家孩子的笑闹一阵高一阵低,但这些都与它不相干。它只是静静地伏在那儿,随着日头一丝丝地偏西,极慢、极慢地挪着,那速度,怕是要将一刻钟当作一整日来用了。我竟也看住了,手里的事都忘了做,只瞧着那片光影里浮游着的、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尘埃。它们悠悠地打着旋儿,忽上忽下,像是这寂静光晕里唯一活着的、却又最贪睡的精灵。
这光影是有形状的。窗格子是旧式的,有些地方漆皮鼓了起来,阳光走过那里,便在书页上映出些奇异的、弯曲的轮廓。边缘是朦胧的,带着些晕,不像夏日的影子那般刀裁似的分明。这模糊的边界倒让人觉得安心,仿佛这光影本就不属于这个棱角分明的世界,它是溜进来的,是光阴的一个浅浅的、不大经意的呵欠。
杂志上的铅字,被这光一照,有些竟显得凸了出来,黑得愈发沉静;有些却化在了光里,成了淡灰的影,要费些神才辨得清。那光影的边缘,恰恰覆在一幅插图上——是幅描绘郊野的油画,远山蒙蒙的,近处一片草地。这小日影落下的位置,正好是画中草地上方。于是,那画里的光,和这画外的光,便真假难辨地交融在了一处。一时间,竟不知是这室内的、带着窗棂印记的小日影,跑进了画中的草地;还是画里那一片郊野的暖阳,悄没声儿地漫溢到了我的桌上。
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焦躁,便像盐粒似的,在这片温暾的光里渐渐化开了,没了踪影。它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,只是存在着,便让你觉得,这一刻的流逝是可以被原谅的,甚至是值得珍视的。这忙碌世间,竟容得下这样一小块全然无用、只供浪费的光阴,容得下这样一小片专程赶来、只为在一本旧杂志上栖息片刻的日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风来,撩动了纱帘。那团光影便轻轻地一颤,仿佛从一场浅眠中惊醒,随即开始加速地黯淡、消瘦下去,轮廓也变得散漫。我知道,它要走了,回到那更广大的光明里去。它缩成了极淡极淡的一痕暖色,依依地斜在桌角,然后,像一声听不见的叹息,终于完全隐没了。
桌上,只留下那本翻开的杂志,和一片恢复了常态的、均匀的室内光线。仿佛什么都不曾有过。但我晓得,那窗边的小日影,是确确实实来过了。它来过了,我便觉得这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,也有了一点被点化过的、不同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