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完《古文观止》,合上书页,耳边倒像是还有声音。不是摇头晃脑的诵读声,是那些文章自己在说话,嘈嘈切切的,隔着千百年飘过来,忽远忽近。选本这东西,像个精致的笼子,把流光溢彩的鸟儿都捉在一处,好看是顶好看的,可每只鸟自个儿在林子里呼风唤雨的那个劲头,多少是给磨平了些。不过也好,散步似的看过去,各样的声口、各色的脾气,倒能瞧个大概。
韩愈的文章,像块硬邦邦的石头,硌在胸口。他说起道理来,是挽着袖子,瞪着眼睛,非要跟你辩个分明不可。《师说》里那股子替“师道”鸣不平的怒气,《原道》里辟佛老的那种近乎执拗的捍卫,字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用力挤出来的,带着血丝。他不跟你绕弯子,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,顶天立地一个“倔”字。这力道,现在读来有些隔,因为我们习惯温吞了,但那股子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拙劲与真诚,戳人。
到了欧阳修、苏轼手里,石头化成了水,流得就从容多了。欧阳修的慨叹,是秋声里裹着的凉意,呜呜咽咽的,说历史,说人事,最后都落到心里那点微澜上,是文人式的敏感与圆融。苏轼更妙,他好像总能找到一条缝,从现实的逼仄里钻出去。《前赤壁赋》里主客问答,哪是什么客愁?分明是自己心里两个人在打架。打着打着,忽然看见江上清风、山间明月,他便哈哈一笑,说“物与我皆无尽也”,自己把自己给说通了。这不是道理上说通,是情怀上化开了。这种在困顿里找开阔的本事,最让人羡慕,那是磨难里长出来的潇洒。
最勾人的,倒常是那些不经意的闲笔。王羲之写《兰亭序》,前面“群贤毕至”多么风雅热闹,写着写着,笔锋悄悄一转,“况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”,热闹底下那层薄薄的悲凉,一下子就渗了出来。李密《陈情表》不堆砌典故,就拉着祖母的手说些家常话,“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;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”,话朴朴素素的,可那份相依为命的情感,重得压纸。这些瞬间,没想着要载道,也没想着要传世,就是心思到了,笔尖自然流出来的,反而最见性情,也最能动人心魄。
所以读这书,有时觉得不是在读文章,是在读人。读他们如何安放自己的得意与失意,如何在天地间找自己的位置,如何把一团乱麻的心事,捋成一行行整齐的文字。我们今天当然不写那样的文章了,说话的腔调、想事的路径全变了。可有些东西好像又没怎么变。那些对时间的无奈、对人情温暖的贪恋、对公平道理的渴求,乃至心头那一闪而过、无可名状的惆怅,古今怕是相通的。
所谓“灵光一现”,便是读着读着,在某个段落,某个句子,猝不及防地被那种古今一瞬的“通感”给电了一下。忽然觉得,那位峨冠博带的古人,就坐在对面,他的叹息,你仿佛也听得懂。这大概就是《古文观止》留给今人最深的“余韵”了——它让你在语言的故纸堆里,打捞起一些永恒的人情与人心。书看完了,这缕余韵,还在梁上绕着,久久不肯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