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垢厚重的火柴盒还搁在灶台右边那个缺了角的瓷砖上。她划火柴的动作，三十年都没变——拇指与食指捏住暗红的圆头，在磷面上一擦，“哧啦”一声，一朵橘红的火花就颤巍巍地亮起来，她赶紧用手拢着，去点煤气灶。老式的灶头，“嘭”地一声闷响，蓝幽幽的火苗“呼”地蹿出来，围成一个个听话的圈。这时候，她的脸才被那团光映亮了些，眼角的细纹像被这光温柔地描了一遍。

她不爱用时髦的打火机，说火柴那股子硫磺味儿，才是过日子的正经开头。早晨的火是清冽的，煮粥、煎蛋，火苗舔着锅底，不急不躁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，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背对着我，肩膀微微耸动着切咸菜。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，“笃笃笃”，又密又实，跟锅里粥的咕嘟声一唱一和。她切的萝卜干总是匀称的细条，码在青花碟里，淋上几滴香油。她说：“你爸胃不好，粥得熬得稠糊些，萝卜干别太咸。”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，把她鬓角新生的几根白发染成了淡金色。

中午的火是旺烈的。家里来客，便是她灶台上最热闹的“战役”。铁锅烧得青烟袅袅，一勺冷油下去，“滋啦”一声爆响，葱姜蒜的香气猛地炸开，充盈了整个厨房。她颠勺的姿势算不上潇洒，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，但那一锅青菜或肉片，总能稳稳地翻身，均匀地裹上油亮。火舌贪婪地卷着漆黑的锅底，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也顾不上擦，只快速地将酱油瓶、醋瓶、糖罐摆弄得叮当响。油烟机轰轰地响着，她在一片嘈杂中提高嗓门问我：“尝尝咸淡？”那夹着菜递过来的筷尖，还带着灶火的温度。客人酒足饭饱后夸赞她的手艺，她只是抿嘴笑笑，说：“火候刚好罢了。”

夜晚的火是绵长温情的，专属于给我准备的那碗面。我伏案到深夜，她总悄然起身。厨房的灯只开一盏，昏黄的光晕里，她点燃小火，烧一小锅清水。火光微小而稳定，映着她安静的、有些疲惫的面容。水沸了，下挂面，几片青菜，再卧一个鸡蛋。没有白日的爆炒喧嚣，只有面条在清水中舒展的细微声响。她倚着料理台等着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背影在微弱的火光下拉得很长。面好了，盛在搪瓷碗里，撒上葱花，滴两滴麻油。她轻手轻脚端到我桌边：“趁热吃，吃完早点睡。”碗壁烫手，那股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这时的灶火，早已熄灭，只余下一点微红的余烬，像她默默陪伴的温度。

三十年，火柴一盒一盒变短，灶台从砖砌的土灶换成煤气灶，又换成了如今的电磁炉。可有些东西没变。那火柴划燃的瞬间光亮，那油锅爆香的铿锵，那小火慢煨的耐心，还有她站在火光里的背影，从挺拔渐渐变得有些微驼。厨房的墙壁被岁月熏成了淡淡的牙黄，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旧书书页。那上面有油渍，有水痕，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烟火气的浸润。

那方小小的灶台，是她全部的舞台。火苗是她最忠实的伙伴，锅碗瓢盆是她的乐器。她没写下过一个字，但每一道菜肴的咸淡里，每一缕火光的明灭间，都写满了她的日记——关于季节更替、关于家人喜恶、关于生活里一切琐碎却坚实的爱。她的岁月，就在这一日三餐、一点一滴的火光中，静静地燃烧，散发出让人安心踏实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