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西头的山岗吞下最后半片日头时，我踩着吱呀作响的田埂，往家走。天是鸭蛋青混着淡紫，一层层褪到天心，就成了朦朦的灰蓝。远远的，先看见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剪影，像一把撑开的大伞，伞底下，便是几排错落的屋脊。接着，炊烟就看见了。

不是一股，是许多股，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，或急或缓地冒出来。初时是浓浓的一柱，带着些微的呛，那是新柴火刚点着的劲头；升到半空，便散了，软了，丝丝缕缕地融进暮色里，成了青灰的、薄透的纱，将整个村子温柔地笼住。那烟是活的，风一过，便袅袅地扭着腰肢，向东飘一阵，又恋恋不舍地折回来，最终与别家的烟汇在一处，分不清彼此了。空气里满是柴火特有的、干燥的焦香，混着不知谁家锅里飘出的、若有若无的油爆葱花的香气，还有泥土将息未息的潮润，一股脑儿钻进鼻子里，心里那点从外头带回来的、生硬的疲惫，忽然就松动了。

我加快了步子。路过村口的井台，辘轳静静地歇着；路过老祠堂，门虚掩着，里头黑沉沉的。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，短促而温和，像是打个招呼，随即又安静了。窗户里透出晕黄的光，一格一格的，被窗棂切成温暖的方块，洒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。人影在光里晃动，隐约有碗筷的轻响，有大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了的尾音，那声音落在暮色里，也是暖的、实的。

终于到了自家院门前。矮墙头爬着的牵牛花叶子，在昏暗里看不真切颜色，只觉着厚墩墩的一片。烟囱里的烟正匀匀地吐着，不急不躁。推开虚掩的木门，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屋里的人便知道了。母亲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，隔着门帘，有些含混：“回来啦？刚好，饭要得了。”

我应了一声，没立刻进去，就靠在门框上。堂屋的灯还没开，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母亲佝偻着添柴的身影，巨大而温暖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那影子随着火苗轻轻摇晃，像个安详的、古老的皮影戏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响，是炖了一下午的什么汤，水汽顶着锅盖，带着更浓郁的香气，一阵阵漫出来。

这黄昏，这暮色，这炊烟，还有这扇门里的光影与声响，便是我所知的、关于“归来”的全部解释了。它不说什么，只是这样安静地存在着，用它的颜色、气味与温度，将人从外头那个广阔、冰凉、喧嚣的世界里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，熨帖地安放在这片熟悉的昏暗与温暖之中。仿佛你从未离开，也永远不会再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