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上的粉笔痕一层叠着一层，像岁月悄然落下的年轮。李老师抬手写板书的时候，袖口总会沾上一道白，那抹白在我记忆里亮了很多年。那时我们总嫌他啰嗦，一道力学题能讲三遍，牛顿定律被他掰开了揉碎了，喂到我们嘴边。谁在底下小说，他轻轻走过来，手指叩两下桌面，不说话，只把那本《青春之歌》收进讲台抽屉，放学后又原封不动还回来，书脊上多了一张纸条：“青春的路很长，每一步都要走稳。”

我们班物理成绩差，月考后一片低迷。李老师却笑了，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：“栽个跟头怕什么？我当年连电路图都看不懂。”那个周五放学后，他搬来一堆旧零件——线圈、磁铁、磨损的电池盒。“来，咱们自己造发电机。”铜丝绕了一圈又一圈，手指被勒出红印，磁铁转动时，小灯泡突然颤巍巍亮起昏黄的光。二十几张沾着灰的脸同时仰起来，教室里爆发出欢呼。他站在我们中间，额上有汗，笑容比灯泡亮得多：“看，黑暗最怕你们亲手创造的光。”

真正懂得那支蜡烛的分量，是在高考前夜。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，李老师悄声叫我去走廊。夏夜闷热，他递来一沓手写笔记，每页边角都标着日期，正好是我每次月考的错题。“你的思维容易跳步，我按时间线理了一遍，看看规律。”纸页被手汗浸得微卷，蓝色钢笔字密密麻麻，有些地方用红笔补着小字，像批注又像叮咛。我抬头想说谢谢，却看见他鬓角有根白发在灯光下晃。走廊那头传来喧闹声，他摆摆手催我回去，自己靠在栏杆上，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，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
最后一次上课，他没讲题。阳光斜照进教室，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“我教了三十年物理，”他擦黑板很慢，“其实最重要的不是公式，是你们往后的人生里，遇到任何黑暗时刻，都记得自己可以成为光。”下课铃响，他深深鞠了一躬。我们愣了几秒，全体起立还礼，有人开始抽泣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他燃尽的从来不是生命，是那些犹豫、怯懦与迷茫，为我们换来了整条星河般的远方。

去年教师节回母校，实验室还挂着我们那届的合影。照片里他站在最旁边，笑得有些拘谨。值班老师说，李老师退休后去了山区支教，临走前留了句话：“烛光虽弱，能照一寸是一寸。”窗外暮色渐浓，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灯，像一支支蜡烛被轻轻点燃。我知道，其中有一束光，永远来自那个袖口沾着粉笔灰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