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的雨水特别多,教室外墙的爬墙虎绿得发亮,滴滴答答的水声里,粉笔灰静静落在讲台上。王老师就站在那片绿莹莹的光影里,衬衫的袖口磨得有些发毛。他正讲着朱自清的《春》,声音不高,却像窗外的雨丝,稳稳地渗进我们懵懂的年纪里。他说,“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”,我们便觉得整个教室都跟着柔软起来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那堂课舒服,像晒着不烫人的太阳。
真正觉出他是一盏灯,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。我被一道数学题困住,焦躁地撕掉了好几张草稿纸。他路过,没说话,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。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和粉笔混杂的味道。他拿起我的笔,在纸上不紧不慢地画着辅助线,一笔,又一笔,嘴里轻轻念叨着:“别急,你看,路不是在这里么?”那道复杂的几何图形,在他手下渐渐变得清晰、温顺,像一只被驯服的兽。我忽然抬头看他,午后三点的光斜斜照在他半白的鬓角上,那里有细密的汗珠,亮晶晶的。那一刻,我看到的不是一道题的解法,而是一个人在知识面前的耐心与。那盏灯的光,不刺眼,却足够照亮我眼前一团乱麻的黑暗。
他执灯的方式很特别。他带我们读“星垂平野阔”,便会在晚自习时,领我们到操场短暂地“浪费”五分钟,指着城市灯光上空隐约的几颗星;他讲生物里的光合作用,会指着窗外在风里摇晃的叶子说:“看,它们正在为我们制造氧气呢。”知识从他那里出来,不再是试卷上僵硬的得分点,而是有了风的形状、雨的气息、生命的温度。他的灯盏里,烧的似乎不是灯油,而是他细细密密的生活本身。
后来,我也站上了讲台。在一个同样春雨绵绵的下午,我给学生们讲《背影》。当说到父亲蹒跚地翻过月台时,我看到台下孩子们亮晶晶的、有所触动的眼睛。忽然间,我毫无预兆地想起了王老师,想起他磨毛的袖口,想起他画辅助线时沉稳的手指,想起他鬓角那滴亮晶晶的汗。我顿住了,喉头有些发紧。原来,他当年执起的那盏灯,并没有仅仅照亮我那一小段泥泞的路。那灯火竟悄无声息地,递到了我的手里。此刻,我正学着我的老师,在另一个春天里,努力地为另一群孩子,拨开一点点眼前的迷雾。
春风年年来去,吹过不同的窗口。有些灯火,看似微弱,却在风的传递中,星星点点,连成了一片无声的光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