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醒来，窗外的世界变了颜色。不是那种刺眼的白，而是灰蒙蒙的天空下，一层薄薄的、小心翼翼的银白，匀匀地敷在屋顶、树梢和更远处的田野上。2021年的第一场雪，就这样来了，悄没声地，落在这一年崭新的扉页上。

推开门，一股清冽又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像是被冰镇过的薄荷糖，含在嘴里，凉丝丝的，又有点甜。雪还在下，是那种细细的雪沫子，不成朵，斜斜地、疏疏地飘着，不像落，倒像是在空气里浮着，犹豫着要不要沾地。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，踩上去没有声音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、清晰的脚印，像这一年刚盖下的第一个印章。我蹲下来，用手去捧，雪在手套上积了绒绒的一小撮，凑近了看，也看不清六角的花，只觉得是些极细腻的晶末，还没来得及展现精致的模样，就化了，留下一星半点的湿凉。

巷子口的香樟树还倔强地撑着大半墨绿的叶子，雪就在那叶子上小心地偎着，叶尖承不住重量的，便忽地一倾，将一小团雪滑落到下一片叶上，再簌簌地跌到土里，不见了。那平日里聒噪的麻雀，此时也收了声，缩在屋檐下或电线上一动不动，成了一个个带绒毛的灰点子，偶尔转动一下小脑袋，打量着这个忽然素净了的世界。街面比往常安静了许多，汽车都开得慢，轮胎压过微湿的路面，发出一种沉稳的“沙沙”声，不再是往日尖锐的呼啸。早起的人呵着白气，脚步却也不匆忙，仿佛都被这初雪按下了慢放键。

这雪下得真是时候。2021刚开了个头，旧历的年关也还未到，人心里头，或许还积着些过去一年的沉渣，或许也晃着些对新岁模糊的期盼。这场雪一来，像一块轻轻落下的橡皮，把那旧迹与浮尘都淡淡地擦去了一些，又像一张全新的宣纸，被这素白的底色一衬，等着人落下新的墨迹。它不盛大，不喧哗，甚至有些羸弱，但这恰恰是初雪的好处。它只是一种提示，一种温柔的宣告：寒冷是真的来了，但寒冷里也有这般清净的美；时光在静静地流走，但每一个崭新的刻度，都值得你驻足看看。

雪渐渐停了。云层好像薄了些，透出些朦胧的天光。地上的那层银白开始变得有些斑驳，露出底下深色的地砖和泥土。这雪大约存不住，下午的阳光一露脸，便会了无痕迹。但我知道它来过。2021的扉页上，已经留下了它湿润而清浅的吻痕。这便够了。一个如此安静、洁净的开始，已然是对这一年，最好的祝福与铺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