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上，我盯着作文题发愣。题目说“仰望星空，脚踏实地”，还要引用名人名言。我脑子里蹦出来的，全是些被用烂了的“金句”。司马迁宫刑写《史记》，爱迪生失败九千次发明灯泡，李白让高力士脱靴……这些句子像批发市场的存货，每年六月就被搬出来，擦得锃亮，摆上每位考生的答卷。

我突然想起小学第一次写作文。老师让写“我的梦想”，我写想当动物园饲养员，因为喜欢看猴子吃香蕉。那篇作文被批评“没有意义”，重写后变成了“我想当科学家，为四化建设贡献力量”。从那时起，我就学会了把真话藏起来，把《作文大全》里的漂亮话掏出来，给它们穿上我的校服，假装是我自己生的孩子。

“仰望星空”本来多好的一个动作啊。屈原仰望过，问出《天问》；张衡仰望过，造出浑天仪；甚至小时候的我，也躺在竹床上找过北斗七星，担心它会不会像勺子一样掉下来。可现在呢？“仰望星空”在作文里成了个开关——一按下去，就必须接着“牛顿的苹果”“伽利略的望远镜”，最后稳稳落在“作为新时代青年，我们要……”上。星空成了布景板，星星全是印刷上去的。

更可怕的是，我们连“脚踏实地”也不会了。所谓的“实地”，就是试卷上那个八百字的方格。我们在上面表演种地、表演科研、表演治国平天下，其实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。我们背诵屠呦呦的事迹，却可能连小区里的蒲公英都叫不出名字；我们大谈袁隆平的贡献，但碗里的米饭是从超市米缸来的，不是从田里长出来的。

我想起那个乌鸦喝水的寓言。现在的我们，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乌鸦。老师告诉我们：瓶子里是“高分”，石子是“名人事例”“华丽辞藻”“三段式结构”。我们便争先恐后地去衔那些相同的石子，一颗一颗丢进去，指望着水位（分数）涨起来，喝到那口“成功”的水。没人敢问：为什么非得喝这瓶水？旁边有没有小溪？能不能把瓶子推倒？寓言里那只聪明的、独一无二的乌鸦，变成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复制品。

所以我决定，这次不往瓶子里丢石子了。可能我最终也找不到溪流，推不倒瓶子，甚至会被认定是只“笨乌鸦”。但至少，我抬了一次头，看了一眼真正的、没有被印刷在作文素材里的星空。星空下没有司马迁和爱迪生，只有一片让我感到迷茫，却也真实的黑暗，以及几颗属于自己的、微微发光却说不出口的念头。

交卷铃响了。我的作文纸大部分空白，只写了上面这些“不合时宜”的话。我知道，这注定是一篇零分作文。它不符合任何“金句”配方，没有引用任何一句名人名言，甚至没有“作为新时代青年”的觉悟。它只是记录了一只“笨乌鸦”，在所有人都埋头叼石子的时候，短暂地、徒劳地，望了一眼天空。而那片天空，或许才是我们最初出发时，真正想抵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