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,我记得是在手机上刷到的。那会儿,屏幕上的字跳出来,周围先静了一下,紧接着就炸开了锅。饭桌上、教室里,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议论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各种文章、评论、段子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好像就那么一夜之间,人人都成了“文学专家”,都在谈论高密东北乡的红高粱。
但热闹是手机的,莫言好像还是他自己的。我们捧着手机,读着他那些厚重土地里长出来的故事,感觉却像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我们分享、点赞、转发,用一百四十个字概括一部《生死疲劳》,用几个表情包调侃“魔幻现实主义”。文学在这个时代,变得前所未有的近,也前所未有的远。近到指尖一碰,全集就能下载到本地;远到我们很难再静下心来,让那些泥土和血泪的味道,真正浸到心里去。我们习惯了快速消费,习惯了在信息的碎片里扑腾,莫言笔下那个缓慢、坚韧、充满了苦难与生命力的世界,和手机里那个飞速旋转、光鲜亮丽的世界,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而尴尬的对话。
这场对话里,有误解,也有奇妙的连接。有人说,莫言获奖是乡土对全球的一次成功讲述。而在手机时代,“乡土”本身正在被快速地定义、传播,甚至被简化成一种符号化的怀旧情调。我们通过手机观看高密的风景图,购买“红高粱”文创产品,却可能永远无法体会那片土地深处的灼热与疼痛。手机把文学拉下了神坛,也把它推入了喧嚣的集市。这是文学的幸运,还是不幸?当严肃的创作被置于全民即时性的审视和解构之下,它原有的那种沉思的、痛苦的力量,会不会被消解成一场轻飘飘的狂欢?
我总觉得,真正的对话或许就藏在这份不适里。手机时代让我们暴露在一种精神上的“机荒”中——心灵饥渴,却习惯了快餐。莫言和他的作品,像一块粗粝却坚实的磨刀石,突然搁在了我们光滑的屏幕世界上。他讲述的饥饿、荒诞、苦难与生存,恰恰照见了我们这个时代另一种层面的“饥饿”:对深度共鸣的饥饿,对生命根系的饥饿。他的获奖,或许正是历史投给当下的一束强光,逼着我们停下飞速滑动的手指,去想一想:除了即时满足,我们的精神究竟还需要怎样的粮仓?
这场对话还没有结束,也许永远也不会结束。莫言就像他笔下的人物,从厚重的历史与乡土中走来,沉默地站在五光十色的手机屏幕前。屏幕这边,是我们被信息洪流冲刷得浮躁不安的心灵。两者之间,那道看不见的鸿沟,需要的不只是技术的桥梁,更需要我们主动走回内心,找回那种缓慢而专注的阅读能力。只有这样,当手机再次弹出关于文学的消息时,我们才能不只是围观者,而能真正成为这场跨越时代对话的参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