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老城墙根下，有个旧书摊，摊主是个怪人，都叫他“老墨”。老墨不卖畅销书，专收些残破不全的孤本、散页，甚至只有半截的章回。别人笑他收破烂，他只眯着眼，用一方镇纸压平卷角的纸页，说：“字活着呢，得给它找个住处。”

他的住处，是城墙洞里隔出的一间窄屋，四壁堆满了纸。夜深人静时，他便开始“工作”——不是写，是“补”。工具也怪：一柄秃锋的羊毫，一碟自己调的、近乎无色的淡胶，还有一匣子五色碎纸屑，细如尘烟。他自称“纸境师”。

据说，老墨能“读”出残页的梦。一晚，他拾得半页无头无尾的武侠残篇，只一句“剑尖挑落了一瓣夜雨的海棠”。他对着灯看了半晌，指腹摩挲着纸面被蛀空的“雨”字。他调了点靛青与月白混成的胶，指尖拈起些微尘般的灰蓝纸屑，一点点填进那个蛀洞。补完，他伏案睡去。梦里，竟见一黑衣人独立湿滑的屋脊，剑光一闪，真有凉沁沁的雨丝混着海棠香，掠过他的鼻尖。醒来，那修补处的纸面，竟隐隐透出湿润的凉意与一抹极淡的绯红。残页，在他指尖“活”了一瞬。

这手艺，起初没人当真。直到有个叫林晚的失意作家，偶然瞥见老墨补一片糊满茶渍的西洋小说残页，补的是公爵夫人裙角的一句描写。林晚后来疯魔般写出了轰动文坛的《天鹅绒革命》，书里对织物与权力的描写，被誉为“有触感的文字”。记者追问灵感，他沉默良久，只说：“在城墙根下，见过一个修补旧梦的人。”世人这才将信将疑。

老墨最惊世的一次“重塑”，是为一个濒死的老裁缝。老人一生沉默，只留下一本炭笔画的花样簿子，线条粗粝，没有一字。老裁缝的女儿恳求老墨：“父亲一辈子话少，可心里装着无数件没做出来的衣裳。能……给他‘写’个结局么？”老墨闭门三日，对着那些线条，用最细的朱砂线与金箔末，在泛黄的草纸上“编织”。他不是在写字，是在用纸与胶，沿着炭笔的走势，“缝”出一件看不见的霓裳。完工那夜，老裁缝安详离世。女儿整理遗物，发现那本花样簿的最后一页，莫名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，手指轻触，仿佛能感到流云缎的滑凉与岁月摩挲的呢绒暖意。没有文字，却读完了父亲的一生。

老墨渐渐有了名，求“补梦”的人踏破门槛。有富豪携宋版残页求补财运，有官员托关系想补一段光鲜履历。老墨一概不理，只接那些真正被时光啃噬了心肺的“残梦”。他说：“纸境之术，补的是人心缺漏的那点光，不是欲望的黑洞。”

后来，旧城改造，书摊没了，窄屋也拆了。老墨不知所踪。有人说他背着一袋残纸，消失在了更远的山水间。留下的，只有坊间愈发玄奇的传说，和零散几页据说经他手后、字句会随着读者心情微微变温发亮的“奇纸”。

江城的文人们酒后常叹：“真正的大小说家，或许不是写故事的人，而是让故事在破碎处重新长出骨头与血肉的人。”他们称那技艺为“纸境重塑”，称他为“凡人造梦师”。只是梦师已渺，空余一城灯火，在夜里明明灭灭，像无数等待被修补的、温暖的窟窿。

老墨曾刻在镇纸上的话，偶然被人记起，在旧货市场流转：“吾以残纸补天光，借凡墨续断章。故事从未死去，它只是在等一双不嫌它破的手，予它一个重现人间的春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