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的路，大概就是“独行道”三个字吧。这不是一条别人铺好的路，也没什么旧地图可以参考，走一步，就是劈开一片新的荆棘。从战场上那个只知道挥舞刀剑的莽撞少年，到后来四处找人比试的“求胜者”，再到把自己关进岩洞里写《五轮书》的老头，我走过的每一步，好像都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。别人说我是“剑圣”，是“不败的传说”，可我自己知道，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外头，就在自己心里那团看不清的迷雾里。打败吉冈一门七十六人也好，在岩流岛与佐佐木小次郎决斗也罢，那都是外在的“形”，而我追求的，是斩断内心迷惑的“神”。

什么是“剑禅之境”？年轻时我以为是把剑术练到天下无敌。后来我发现不对。剑是凶器，剑术是之技，如果只停留在这里，我的路就到头了，和那些被我斩落的人没什么两样。真正的“境”，是在生死的夹缝里，在极致的静寂中，看见的那个“圆”。那感觉很奇怪，就像你站在暴风雨的中心，四周电闪雷鸣，你心里却有一个地方，稳得像块石头，又空得像片天。不管这世道怎么乱，人心怎么变，从那个地方看出去，“圆还是那个圆”。没有起点，也没有终点；没有复杂的曲折，也没有解不开的迷惑。我把这个“圆”放大，它包容天地万物，是世界的运行法则；我把它收到最小，它就是我自己呼吸的节奏，心跳的声音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我不是在用剑对抗世界，我本身就是世界运转的一部分，我的道，就在这天地与我共存的“一体”之中。

所以我说“独行”。这条路没人能替你走，也没人能真正懂你。阿通的情意，我负了；世人的毁誉，我受了。有人说我岩流岛之战来得太迟是狡猾，说我不用真刀是取巧。他们不懂，到了那个地步，胜负早已不在刀锋的碰撞里了。小次郎是个好对手，他躺下时脸上没有遗憾，因为他尽了全力。我心里对他只有感激和尊敬，是他用他的“道”，照亮了我“道”上的最后一段黑暗。他的剑凭的是登峰造极的技巧与力量，而我相信的，是贯穿在剑里的精神。这大概就是我们唯一的区别。

禅是什么？不是躲进深山老林图个清净。真正的修行，恰恰是在这人世间最污浊、最混乱的地方。欺骗、争斗、欲望、丑陋，到处都是。把自己扔进去，就像把一颗石头扔进泥潭。如果你还能像莲花一样，从淤泥里长出来，不沾染那些脏东西，心里那个“圆”依然清晰完满，那才算修成了一点东西。画画也是修行，一笔落下之前，白纸就是天地，你的心是正是邪，是匠气还是灵动，全都会留在上面，骗不了人。我老了，不再与人争锋，可拿起笔，感觉和拿起剑是一样的，都需要调整呼吸，把心放空，让那股“气”自然流出来。

“无旧途”是什么意思？就是别回头，也别照着别人的脚印走。我年轻时常会陷入一种“无为之病”，好像撞上了一堵墙，对什么都提不起劲，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。每到这时，我就得狠狠心，自己把自己从那个壳里踢出来，踢碎了，才能看见前面又展开了一条新的路，对准下一个目标走过去。过个三四年，可能又会撞墙，又会生病，那就再踢一次。路就是这么一脚一脚踢出来的。水里那些随波逐流的杂鱼，整天唱唱跳跳，看起来很热闹。可它们永远不会知道，百尺之下的水心有多深，有多静。我的《五轮书》，写的不是的方法，是求存、求胜、求“道”的心法。我把这辈子的感悟刻进去，留给后来的人。但你们要记住，看了我的地图，不等于走了我的路。你们得去找自己的“圆”，劈自己的“独行道”。我宫本武藏的路，到此为止了；你们的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