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周的空气里,总飘着一股甜甜的、糯糯的香气,像是从记忆深处被风吹散开来,又聚拢到鼻尖。我知道,那是中秋的味道,是家家户户蒸糕炖芋、拆封月饼时,热气裹挟着桂香,在巷弄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、温暖的网。
记忆最深的,还是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。它并不高大,但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、墨绿的伞。一到中秋前后,米粒似的金黄小花便密密地缀满枝头,藏在那层层绿叶下,香气却藏不住,泼泼洒洒地,盈满了整个小院。外婆会挑一个晴好的下午,在树下铺开一张干净的旧床单,然后拿着竹竿,轻轻敲打桂枝。那金色的桂花雨便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床单上,也落在仰着头、张着嘴傻看的我的头发上、衣领里。空气甜得发腻,我忍不住要打喷嚏。外婆笑着嗔怪:“别惊了这些金粒子!”收拢的桂花,一部分会被外婆仔细地拌上白糖,腌成香得醉人的糖桂花,封进玻璃罐里,那是来年汤圆和酒酿的灵魂;另一部分,则直接和在软糯的米粉里,蒸出一笼笼热气腾腾、黄白相间的桂花糕。那口糕的甜,是穿透岁月的,至今仍能熨帖心底。
桂香是底色,灯影则是这底色上跃动的光华。那时节的灯,不比元宵的龙灯那样气势磅礴,更多的是精巧的家常趣味。父亲会给我糊最简单的兔子灯:用竹篾扎成胖胖的椭圆身子和长长的耳朵,再糊上白色的皱纹纸,用红墨水点上三瓣嘴和眼睛。肚子里插上一截短短的蜡烛,底下安上四个木轮子。天色刚擦黑,我就迫不及待地点亮它,拉着它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“巡游”。烛光透过薄薄的白纸,将兔子温暖的光影投在地上,一跳一跳的,好像真的有了生命。街坊孩子们都出来了,提着各式各样的灯:荷花灯、金鱼灯、还有用彩色玻璃纸折成的星星灯。一条巷子便成了一条流动的、光影斑驳的小河,我们的笑声是河上清脆的浪花。大人们坐在门口,摇着蒲扇,看着我们,也看着天上那轮渐渐饱满、清辉四溢的月亮,聊着家常,说着丰收。那灯光并不耀眼,却足以照亮脚下那一小段路,和童年里所有关于团圆与欢喜的想象。
如今,月饼的馅料越来越稀奇,包装越来越华丽;街上的灯饰璀璨如星河,比我们当年的纸灯不知亮了多少倍。可不知怎的,我总怀念那需要亲手敲打才能收获的、带着青草气的桂香,怀念那烛火会随风摇曳、需要小心呵护才能走完全程的纸灯笼。那香气和光影里,有等待的耐心,有亲手创造的笨拙的成就感,更有一种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温度。那时候,月亮好像离得特别近,就挂在桂花树的梢头,清亮的月光和昏黄的烛光、窗子里透出的家常的灯光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天上,哪是人间。所谓“月满人圆”,大概就是那样一个具体的、充满触感、嗅觉与视觉的夜晚吧。桂香在鼻尖,灯影在手中,亲人在身旁,无需多言,圆满便已在心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