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科分班那天，李明在走廊站了很久。左边是物理竞赛班的名单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；右边是文学社的合影，照片里他举着社刊笑得很亮。物理老师拍他的肩：“进了这个班，保送清华的几率大得多。”他点点头，手指摩挲着裤兜里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稿费单——那是他写了三个晚上换来的。

从此他的生活成了精确切割的标本。清晨六点，他套上竞赛班的蓝白校服，在电梯镜面里瞥见一个眼神沉静的自己。课间十分钟，他缩在楼梯间背电磁学公式，耳朵里却灌满楼下文学社排练《雷雨》的台词声。周淮的嗓子清亮，像能划破凝固的空气：“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——”那是他本该演的角色。他低头，在草稿纸边缘写下半句诗，又迅速涂成一片蓝色的沼泽。

竞赛题库越堆越高，高得像要淹没窗户。获奖证书一张张飞来，贴在教室后墙，红得晃眼。有次他解出一道全国赛压轴题，全班鼓掌，他却盯着窗外发呆——文学社的社员们正抱着新印的刊物穿过操场，风吹起纸页，像一群白鸟。同桌凑过来：“真羡慕你，这么稳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没说话。那晚他梦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，追光灯打得他睁不开眼，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第二次模拟赛前夜，他在办公室改完最后一道错题。物理老师递来热牛奶：“撑住，最后三个月。”他道谢，转身时瞥见老师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——那是保送推荐信的初稿，他的名字躺在最上面一行。走廊的声控灯坏了，黑暗里他摸到文学社紧闭的门，透过玻璃看见黑板上还留着两个月前的通知：“《麦田》主题征文截稿日：3月15日。”那天他在考场写完了最后一道力学题。征文奖后来颁给了周淮，他在广播里听到获奖作品片段，写的是少年在十字路口的选择。他关掉了广播。

保送录取书寄到学校那天，全班沸腾。大红喜报贴上门厅，他的名字镶在最中央。道贺的消息塞满手机，他一条条回“谢谢”，手指有些僵。放学时他绕到文学社门口，周淮正锁门，转头看见他，愣了下，笑着捶他一拳：“大物理学家，还记得这地方啊？”他也笑，目光却落在门内白板上。那里用磁铁固定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是他半年前随手写的小说开头，只开了个头，像被冻住的河。

高考前的最后一次班会，班主任让每个人写下对未来的想象。他捏着笔，在纸的左边写下“实验室”，右边写下“未完成的故事”。中间画了一道竖线，又慢慢涂成灰蒙蒙的一片。窗外忽然下雨，他想起那个被涂掉的句子，终于完整地记起来——“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，好知道谁在裸泳，谁戴着珍珠。”

暑假开始的第一天，他去了市图书馆。在自然科学区还完最后两本竞赛书后，他拐进三楼的文学区。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《海子诗选》的书脊上切出细密的光斑。他抽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，在第一页慢慢写下：“代价是天平两端的砝码，你选择把哪一边压得更重，哪一边的影子就会拉得更长。”写到这里他停了停，听见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。他继续写：“而真正的重量，或许不在于你托起了什么，而在于你放下时，掌心那一道被勒出的、再也抚不平的浅痕。”写完这句，他合上本子，闭眼靠在书架旁。光线在眼皮上跳动，像遥远舞台上最后熄灭的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