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客厅的电视柜上,摆着一台老旧的“红灯”牌收音机。它方方正正,木头外壳的漆已经斑驳,调频的旋钮也磨得发亮,像爷爷那双总也洗不干净、布满老茧的手。妈妈说,那是爷爷的“宝贝”,更是我们家的“时光留声机”。
爷爷说,这台收音机是1978年他攒了整整一年的工资和工业券才买到的。那时候,村里谁家有这么个“会说话的黑匣子”,可是了不得的大事。一到晚上,左邻右舍都会搬着小板凳聚到我家院子里。爷爷小心翼翼地拧开旋钮,先是一阵“沙沙”的电流声,接着,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,或者一段激昂的样板戏,就充满了整个小院。爷爷总坐在最靠近收音机的藤椅上,眯着眼,手指跟着戏曲的鼓点轻轻敲着膝盖。他说,那里面传出的不仅是声音,是外面世界的模样,是“科学的春天”要来了的消息,是全家对好日子的盼头。
后来,家里有了黑白电视机,再后来换了彩电,电脑、智能手机也进了门。那台收音机渐渐不响了,像个退休的老人,安静地待在角落里。爸爸几次想把它收到储藏室,爷爷都不让,总要拿块软布,仔细地把它擦得干干净净。前年,爷爷生病住院,爸爸在整理老物件时,偶然发现收音机底下压着一本手抄的歌谱,字迹工整,里面抄满了《东方红》《我的祖国》。爸爸说,那是爷爷年轻时,一边听着收音机,一边一笔一画记下来的。
今年春节,爸爸找朋友修好了这台收音机。除夕夜,当春晚的节目热闹非凡时,爸爸却轻轻打开了它。一阵熟悉的“沙沙”声后,传出的竟是爷爷最爱听的京剧《空城计》选段。爷爷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,眼里亮晶晶的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又眯起了眼,手指在膝盖上,一下,又一下,轻轻敲着那个他敲了半辈子的节拍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。这台不会说话的“留声机”,其实一直在说话。它说的是爷爷的青春,是全家围坐的温暖,是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变迁中稳稳扎根的故事。它不需要电池,它的电,是记忆,是念想。以后,我会是那个给它擦灰尘的人。当我的手指拂过它光滑的旋钮,我仿佛就能扭动时间的频率,听见爷爷年轻时的笑声,听见那穿过几十年的“沙沙”声,在我家客厅里,轻轻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