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那年的教室在四楼,我的座位紧挨着西侧一扇旧窗。窗框的绿漆斑驳,玻璃却擦得干净。它不像一扇窗,倒更像一个画框,框住了一段流动的、与书声交融的三年。
画框里的“静物”是不变的——远处几栋红砖居民楼,楼间几棵瘦高的梧桐,更远处一抹淡淡的山影。但“活物”是声音。清晨七点半,各班的早读声混成一片温厚的嗡鸣,像潮水漫过窗台。这时山影是青灰色的,书声带着惺忪,却有一股子冲破睡意的劲儿。我的同桌喜欢念古文,他的“噫吁嚱”总是格外响亮,常引得窗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。我就着这声音背单词,一个个字母仿佛也浸在了这混响里,有了温度和节奏。
课间的十分钟,画框才真正“活”过来。声音褪去,图像清晰。我看见对面楼顶晾晒的被单在风里鼓荡,看见梧桐叶子春天嫩绿、夏天墨绿、秋天金黄,最后在某个冬日的早晨,挂着薄薄的霜。楼下有同学抱着篮球跑过,笑声像珠子一样脆生生滚落一地。但这些画面,总很快被下一阵铃声和随之涌起的书声覆盖。物理老师略带方言的讲解,英语老师播放的课文录音,还有我们自己或整齐或参差的朗读,它们一层层涂抹在窗外的风景上。山影在受力分析的讲述里显得理性,梧桐叶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里染上异国的情调。
最难忘是傍晚自习前。落日给所有景物镀上金边,书声暂歇,教室里是沙沙的写字声和轻轻的翻页声。这时,会有零星的个人诵读声响起,低低的,却清晰。后座的女孩在轻声背诵《赤壁赋》,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……”她的声音和窗外的晚风、渐暗的山峦奇妙地糅在一起。那一刻,窗外的静谧与窗内的低语,风景与文字,仿佛达成了某种永恒的协议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扇窗的风景,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。它被无数个晨昏的书声浸染、塑造、赋予了意义。枯燥的公式与远山的轮廓交织,婉约的宋词与摇曳的树影重叠。那风景因书声而变得厚重,书声也因那风景的衬托而不再悬浮。它们共同构成了我那段时光的全部质地——一种在向外眺望与向内沉潜之间反复摇摆,最终彼此融合的成长。
如今,教室、窗口、固定的座位都已远去。但每当我在别处听见琅琅书声,眼前总会自动铺开那幅画:斑驳的绿窗框,远处静默的山,和在其中流动不息的声音之河。我知道,我与那段时光,早已在无数个平凡的朝夕里,被那扇窗静静地装订成了一册完整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