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叫阿阮,是镇南头布庄的绣娘,一双手能绣出活灵活现的鸳鸯,一颗心却像最朴素的棉线,认准了便是一生一世。他是北边来的书生,叫柳文渊,赁了间小屋温书,说是要赴京考取功名。那日他来买一方手帕,一眼便望见了她,也望见了她绷架上那对相依相偎的彩蝶。他说:“姑娘手下,连蝶儿都有了情意。”阿阮红了脸,从此,她绣的帕子,总有一方是留与他的,针脚里藏着细细的叮咛。
柳文渊常来,带一卷书,在她窗下念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”。月光好的晚上,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子,说那便是他,旁边那颗稍暗却温婉的,便是阿阮,要永生永世挨在一处。阿阮信了,把攒了许久的体己钱,悄悄换成上好的笔墨纸砚,连同自己熬夜绣的、一对真正的交颈鸳鸯荷包,一并塞进他进京的行囊。他紧握她的手,指尖滚烫,说:“等我。高中之日,凤冠霞帔来娶你。”
第一年,他托人捎回一封短信,说旅途劳顿,一切安好,勿念。阿阮抚着信,像抚着他的脸。第二年,音讯全无。镇上有人说,在省城似乎见过一位柳姓的官人,身边已有美眷。阿阮摇头,不信,依旧绣她的鸳鸯,只是那鸳鸯的眼睛,总要用最深的线,反复缀许多遍,像是蓄着盈盈的泪。第三年开春,柳文渊真的回来了。一身锦袍,骑着高头大马,身后跟着一顶青呢小轿。他下了马,目光扫过布庄陈旧的门楣,扫过门口那个穿着半旧春衫、手里还捏着绣绷的女子,只一瞬,便平静地移开,仿佛从不认识。
他扶着轿中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子下来,向镇上人介绍,这是他的新婚夫人,某位上官的千金。阿阮就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为那女子整理鬓角,温柔小意,与当年窗下念诗时一般无二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对她投来怜悯的一瞥。她只是站着,手里的绣花针深深扎进食指,沁出一颗圆圆的血珠,艳红,像极了当年她为他绣在荷包上的那颗心。
那夜,镇南的河水很凉,也很静。阿阮常去洗衣的石埠上,只留下一只未做完的绣鞋,鞋面上,一只鸳鸯形单影只,另一只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而镇北新贵的宅院里,红烛高烧,柳文渊正与新夫人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佩,那是他岳丈所赐的升迁之礼。他偶尔也会想起阿阮,想起那些清贫却温柔的月光,但旋即,这念头便像衣襟上不小心沾到的尘,轻轻一掸,也就没了。他想,人生在世,总要有所取舍,深情几分,薄情几分,不过是为了走更远的路。他终究是负了那窗下的星子,也负了那颗棉线般朴素却坚韧的心。只是他不知,那棉线一朝崩断,便是寂寂无声的沉没,连一句质问都未曾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