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，老柳歪斜。城西胡同第三家，青瓦檐下挂块破木牌，风吹日晒字模糊，走近才瞧见“打油诗社”四个歪扭大字。推门吱呀响，满屋烟茶气混着墨水味儿，七八张板凳围个方桌，社长赵老憨正敲着搪瓷缸子喊：“今日命题——隔壁老王丢裤衩！”

对座刘麻子抢先嚷：“老王晾衣太马虎，裤衩乘风上江湖。昨夜飘进吴寡妇院，急得他爬墙摔破臀！”满堂哄笑，房梁扑簌簌掉灰。李婶子笑岔了气，假牙飞进茶碗里，捞起来往嘴里一塞，接茬道：“要我说是那野猫叼，灰尾巴一甩过墙头。老王追到南街口，裤衩已当旗子飘！”

墙角默坐的孙秀才忽然扶眼镜，文绉绉念：“素练凌风遁九霄，云英窥罢笑折腰。若非玉帝收罗去，怎遣雷公夜夜嚎？”众人一时愣住。赵老憨猛拍大腿：“酸！咱社规矩忘啦？得让卖菜大娘听得懂！”孙秀才臊红脸，憋半天冒出一句：“裤衩飞天像导弹，吓坏月亮捂脸跑。”这下连门口黄狗都跟着嗷嗷叫。

正闹着，门帘一掀，居委会马主任叉腰立门口：“又是你们！上回写‘楼道积水能划船’害我挨批评，这回又编派老王？”赵老憨忙递茶：“主任息怒，咱这是在创作……要不您也来首？”马主任哼一声，眼角却瞟向桌上诗稿。半晌，她清嗓子：“工作要抓细，裤衩也关情。明日装监控，看它还飞不飞！”众人愕然，继而捶桌大笑——打油诗社头回出个“公文体”。

日头西斜，诗稿已摞半尺高。赵老憨叼着烟杆“今日共得诗二十八首半。”有人问那半首咋回事？他指指打盹的钱大爷：“呼噜声太长，算半首咏叹调！”笑声惊起窗外麻雀，扑棱棱带飞了墙头半片纸，细看竟是刘麻子写的“裤衩漂流记”，正挂在枣树枝头晃悠。

夜深人散，残稿堆里忽钻出只老鼠，叼走“雷公嚎”那句纸片。月光透过窗格，照在空茶碗沿的油渍上，亮晶晶的，像未押妥的韵脚。明日怕又有新题目——兴许是“老鼠偷诗上梁祝”？谁晓得呢！这打油诗社的故事，本就似那老陈醋兑蜂蜜，酸辣里总咂摸出点甜腥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