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封的外壳是从哪个清晨开始松动的，谁也说不清。只记得风忽然就软了，像一把浸湿了的梳子，细细地、耐心地梳理过枯草，然后，便隐约听见了一缕歌声——极细极韧的，从山的那边蜿蜒而来。那是春溪睡醒后，一声惺忪的哈欠。

循着声音去寻它，最先遇见的却不是水，而是光。午后的阳光，被无数新发的、鹅黄的嫩叶滤过，碎成了一滩滩晃动的金箔，就那么随意地、慷慨地泼洒在溪床上。溪水便在这片片金箔下游走着，不是夏天那种哗哗的奔流，而是脉脉的，仿佛揣着一个怕人知晓的秘密，贴着卵石的耳边，絮絮地诉说着。那声音，须得屏住呼吸才听得真切：忽而“叮”的一声，是水珠从倒伏的草茎上跃入水潭的脆响；忽而“唰”地一阵轻吟，是水流温柔地漫过一片青苔密布的浅滩；更多时候，是那连绵不绝的“潺潺”，像春蚕在咀嚼桑叶，又像远处谁在轻轻地磨着墨，匀净而安宁，听得人心尖也跟着微微发颤，变得又软又静。

溪水是顶好的丹青手。它不舍得用浓彩，只以通透的淡色晕染。水是清的，清得能望见底下每一颗卵石的纹路与年岁，可这清里又晕着一点说不出的绿，是摇荡的水草染的？还是两岸树影太浓，化在了水里？那绿意是活的，随着光影变幻，时而如薄薄的翡翠，时而又成了一汪温润的碧玉。偶尔有一两瓣早开的山樱，受不住风的撩拨，飘飘悠悠地落在水面上，那粉白的、略带羞涩的一点，便成了这素净画卷上最灵动的一笔。它不急着走，打着旋儿，仿佛眷恋着这清浅的怀抱，最终才被那脉脉的轻语推动着，缓缓地，送向了未知的下游。

溪边的泥土，吸饱了水分，散发出一种厚重又芬芳的、属于生命本身的气息。毛茸茸的草芽钻了出来，带着不管不顾的劲儿。几株性急的野花，紫的、黄的，星星点点，像是溪水溅落在岸边的音符。蹲下身，你会看到更热闹的世界：不知名的小虫在草根处试探地爬行；一只水黾，用纤细得惊人的腿，在水面划出几乎看不见的涟漪，那姿态，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曲古典的芭蕾，而舞台，便是这一脉春水。

你忽然觉得，这整条小溪，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肺叶。它吸纳了整个山野初醒时的清寒与懵懂，再缓缓地、绵长地吐纳出湿润的、充满生机的气息。它不言不语，却仿佛说尽了整个春天的情话。那声音里，有雪化时的释然，有种子破土的冲动，有草木舒展腰肢的欢愉，全都交织在一起，成了这“脉脉的轻语”。

天色向晚，林间的光渐渐收敛成了一道道淡金色的斜线。溪水的声音仿佛更清晰了，凉意也随着水汽一丝丝沁上来。该走了。转身离去时，那潺潺的轻语却仿佛并未留在身后，而是跟着脚步，流进了耳朵里，流进了心坎上。这一夜，梦大概也会是湿漉漉、清凌凌的，回荡着那春溪永不疲倦的、脉脉的絮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