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下午，我独自来到空无一人的海边。没有计划，只是想看看它。阳光把沙滩烤得温热，赤脚踩上去，细沙从脚趾缝里溢出来，有点痒。海就在那儿，铺开一整片无边际的蔚蓝，从近处泛白的浅滩，一路深深浅浅地蔓延到天边，最后和同样蓝得透亮的天空融在一起，分不出界线。

风是咸的，带着一股熟悉的、生猛的味道，它推着海浪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紧不慢地涌上沙滩，在快够到我脚尖的地方停下来，哗啦一声碎成一片白色的沫子，然后心满意足地退回去，留下湿漉漉的深色沙地和一两片小小的贝壳。我就站在那里，听着那声音，哗啦——哗啦——，像极了谁在平稳地呼吸。这呼吸声盖过了远处模糊的车鸣，也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点抚平了。

我蹲下来，离海更近了些。原来那一片蓝不是一整块的，凑近了看，水是透明的。阳光斜斜地射进去，能看到浅浅的水底下，金色的沙随着水流微微荡漾，细小的颗粒在跳舞。一个海浪打来，卷起一点点泥沙，水色瞬间变得浑浊，但很快又沉淀下去，恢复了澄澈。它自己就有净化的本事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海，兴奋得要扑进去。那时候的海，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、新奇的游乐场。后来，也看过夜里的海，黑沉沉的，只有月光照出一条颤动的银色小路，显得神秘又有点怕人。还有清晨的海，灰蓝色的，带着没睡醒的雾气，安静得不像话。但这个下午的海不一样，它既不兴奋，也不阴沉，就是那么坦荡荡地蓝着，呼吸着，存在着。它不关心我是谁，也不关心我为什么来，它只是持续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它自己的事——涨潮，退潮。这重复里，有种惊人的耐心和力量。

我干脆在沙滩上坐下了，沙子还有点太阳的余温。就这么看着，时间好像被海浪声拉长了，变慢了。脑子里什么都没想，又好像想了很多。那些平时觉得很大的烦恼，在眼前这片广阔面前，忽然就缩成了沙粒大小，甚至被一个浪头卷走，就觉得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海从不对我说什么大道理，它只是演示给我看：什么是辽阔，什么是包容，什么是永恒的律动。再深的伤痕，被它抚过无数次，也会变成平缓的沙滩；再坚硬的岩石，被它日日雕刻，也会变得圆润。它面对一切，都是这样，用看起来最柔软的方式，做着最持久的事。

太阳开始偏西了，光线变成了暖暖的金色，给起伏的海面镀上了一层粼粼的碎金。那抹深邃的蔚蓝，此刻添了些温暖的色调，变得柔和起来。风大了些，海浪的声音也更响亮了。该走了。我站起来，拍掉身上的沙，最后看了一眼海。它还是那样，哗啦——哗啦——，仿佛在跟我道别，又仿佛只是在跟自己说着什么永恒的絮语。

回去的路上，鞋里还藏着几粒细沙，硌着脚，提醒我刚才不是一场梦。心里那份被风吹过的空旷感还在，很踏实。海还在那里，以后也会一直在，那个与海静静相对的午后，就成了藏在我心里的一小片蔚蓝，每当觉得拥挤的时候，就拿出来，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