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雪，可算是来了！”推开门，第一片雪花正好扑在脸颊上，凉丝丝的，瞬间就化成了水汽。年年等它，它却像个爱拿乔的故人，总要你等到心焦，才肯翩然而至。抬头望去，远山早已失了形迹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、温柔的沉默，仿佛和天空融成了一体。
走在路上，脚下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，是最老实不过的应和。这声音让人心里踏实，知道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屋脊、枯硬的枝桠，都被雪柔柔地包裹起来，圆润了，丰腴了。世界忽然变得很静，静得能听见雪花相互触碰时的簌簌声，像一群赶着赴约的小精灵在窃窃私语。这漫天的白，不像光那样刺眼，倒像一床巨大的、蓬松的棉絮，轻轻盖住了所有的喧嚣与疲惫。你看着它，心思也跟着澄净下来，那些烦扰似乎也被这白色滤去了一层，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这雪，果然是认得旧路的。你看那山峦的轮廓，尽管模糊了，那起伏的走向却还在；河床的模样，尽管填平了，那蜿蜒的曲度却依稀可辨。它覆盖一切，却又尊重一切之下原有的骨骼。它不曾改变山的雄浑，只是为它披上一件崭新的素袍；也不曾填平沟壑的深意，只是温柔地抚平了它的皱纹。这像极了某些记忆深处的约定——时光或许改变了我们的容颜与际遇，但心底那条熟悉的小径，那片相约的林地，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，被一场同样熟悉的风雪悄然唤醒。雪落千山，山便还是那座山，只是多了一层懂得；正如故人重逢，人还是那个人，只是眼里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后的了然。
孩子们的笑闹声忽然撞破了这片宁静。他们红彤彤的脸颊，在雪地里格外鲜艳，滚雪球、打雪仗，那份鲜活的快乐几乎要溅到人身上来。他们是在创造属于他们的、崭新的“约”，那雪球砸出的印记，便是他们与这个冬天立下的最新契约。而我们这些大人，只是静静看着，嘴角带笑。我们的“旧约”，或许就是此刻心头泛起的那一丝熟悉而安宁的暖意，无关嬉闹，只关乎凝视与接纳。
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，从容，耐心。它知道，既然来了，便要好好履行这场覆盖与装扮的约定。千山已白，万籁俱寂，在这苍茫的静谧里，仿佛能听见岁月本身悠长的呼吸。这雪，是一场岁末的盛大履约，它来过了，世界便又一次回到了它最纯洁、最初始的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