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刀子似的刮脸。我扒着岩缝，指头早没知觉了。脚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掉，那声响追着坠进雾里，半天听不见底。太阳卡在山尖上，半张脸是亮的，半张脸已经浸进墨青的影子里。身子贴紧了石壁，能听见自己骨头在打颤——不是冷的，是那股子劲撑到这会儿，像绷过头的弓弦，再紧一丝就要断。
刚爬那会儿不是这样。山脚的草坡软乎乎的，杜鹃花开得泼辣辣的艳。我跟在老陈后头，心里还笑他慢。他说看准了再下脚，我嘴里应着，脚底下却噌噌往前赶。岩壁起初也和气，坑坑洼洼的，手脚都有处搁。可越往上越不对劲。能踩的棱角越来越少，风倒越来越大，吹得衣裳鼓起来，像个笨重的风筝。
这会儿卡在半当腰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头顶那块突出来的石头，看着伸手就能够着，可试了几次，总觉得差那么一截。想退，往下一瞅，来时那些落脚点，现在看过去模模糊糊的，倒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，风一吹，激灵灵地冷。脑子里有个声音小声说：“就停在这儿吧，等老陈下来接。”可另一个声音又顶上来：“接？怎么接？这地方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？”
老陈在下面喊：“右脚！往右半尺，有个浅坑！”我脖子僵硬，不敢往下看，只从牙缝里挤出声：“哪儿？”“就你右脚边！别往下看！就信我的，挪半尺！”我吸了口气，那口气又凉又重，压得胸口闷。左脚死死抵住一点凸起，右腿慢慢往旁边探。碎石沙沙地响，每一声都揪着心。脚尖触到一点实处，轻轻踩了踩，是稳的。可全身重量移过去的那一下，心还是吊到了嗓子眼。成了。岩壁没动，我还贴着。
就这么着，听他在底下一样样地数：“左手抬高，虎口卡住那道细缝。”“对了，就这样。左脚往上抵三寸，有个小台。”我不再想那看不见的山顶，也不回头看爬了多高。耳朵只收着他的话音，眼睛只盯住手跟前那一小块石头。风还是大，可心思全凝在“下一个动作”上，反觉不出怕了。手，脚，手，脚……像架笨重的机器，一格一格地往上转。
天色暗成了一片鸽子灰。当我一只手终于搭住山顶的草皮，猛一使劲翻上去时，整个天地忽然横了过来。群山在暮色里伏成墨蓝的浪头，风灌满衣裳，人轻得像是能飘起来。回头看，老陈还在下面那道岩棱上，变成个小小的灰点。我朝他挥手，他没应，只是指了指我身后。
转过身，愣住了——眼前不是预想的小山头，而是一片坦荡的草甸，平缓地铺展出去，接上更远处深青色的、连绵的山脊线。原来我费死劲翻上来的，只是道高高的坎。真正的路，这才刚刚开始。
可奇怪，心里那片慌，倒沉下去了。我在草甸上坐下来，腿还抖着，手心里全是碎石子印的红痕。远处山尖上，剩最后一绺金红的光。忽然觉得，刚才在岩壁上，要是听了那个“停下等”的声音，这会儿大概还贴在冷石头上，上不着天，下不着地。而此刻，屁股底下是实的，风是畅的，眼前的路还长，但我知道怎么走了——不看远处，就看清眼前这一步，迈稳了，再找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