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在六点二十准时响起,比暑假里任何一天都要早。窗外还是灰蒙蒙的,但我知道,今天有些不一样。穿衣,洗漱,对着镜子理好校服衣领,那颗心啊,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提着,有点紧,又有些没着落的飘。
空气里有薄薄的凉意,混合着青草和泥土被夜露浸过的气味。去学校的路上,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许多是和我一样穿着校服的身影。沉默的,三三两两说笑的,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。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,里面装着崭新的、还没写上名字的课本,书皮光滑,带着印刷厂特有的那股淡淡的油墨香。我用手护着书包,仿佛护着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。
校门就在眼前,红色的横幅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,上面写着“欢迎新同学”的字样。踏进校门那一刻,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。熟悉的操场,熟悉的教学楼,却又处处透着新鲜。公告栏前挤满了人,在寻找自己的班级名单。我踮起脚尖,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穿梭,心跳得有点快,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个陌生的班级序号后面,才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教室在三楼。楼梯的扶手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。越往上走,嘈杂的人声就越清晰。门是开着的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一张张面孔,有熟悉的旧友,重逢的惊喜在眼神里一闪,更多是全然陌生的。我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,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,木纹的触感很清晰。同桌还没来,我把书包塞进桌肚,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,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。
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,教室一下子安静了。是个中年女老师,戴着眼镜,笑容很温和,但目光扫过我们时,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腰板的力量。她说了些什么“新的开始”、“新的征程”,话语像是隔着层薄雾传到耳朵里,嗡嗡的。我更多是在看窗外的阳光,它正一点点变得明亮、金黄,爬上了对面楼顶的红色瓦片,又把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走廊的地上。
发新书了。一本本传递过来,落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我小心地翻开语文书的扉页,空白,等待着被填满。油墨的味道更浓了,钻进鼻子里,是种扎实的、让人安心的气味。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皮,仔细地包起来,边角对得整整齐齐。
课间,没有人乱跑,大家似乎都还在一种试探的、拘谨的氛围里。几个男生聚在一起,声音压得低低的,谈论着暑假的游戏。女生们则交换着新买的文具,一块橡皮,一支笔,都能引出细细的笑语。着窗台,看着楼下刚入学的高一新生,他们脸上那种更浓的茫然和兴奋,让我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比他们“老”了一点点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老师让我们写新学期计划。我咬着笔头,望着洁白的稿纸,阳光已经把整张桌子都晒得暖洋洋的。窗外,一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照得几乎透明,风一过,便哗啦啦地响,像一片小小的、绿色的海。我想了想,终于落笔:“第一,认真听完每一堂课……”
放学铃声响了,那声音听起来也格外清脆。收拾书包的时候,发觉新课本的边角已经有了些微的折痕,不再像早晨那样崭新挺括了。这让我莫名感到一种实在——这一天,终究是实实在在地过去了,并且在我这些崭新的“装备”上,留下了最初的使用痕迹。
走出校门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书包依然很沉,但肩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重量。回头看了一眼笼在金色余晖里的教学楼,它静静地立在那儿,和我早晨初见时一样,又好像不一样了。我知道,明天,闹钟依旧会在这个点响起,这条路上,这样的人流,将成为未来许多日子的常态。而今天,这个混杂着陌生、期待、一点点紧张和许多默默观察的开学第一天,就像一本新书的扉页,已经被我轻轻揭开,虽然还未写下浓墨重彩的章节,但那初遇新程的晨光,已经照在了空白的纸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