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等待习以为常
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，这次是三层东侧的那盏。老陈路过时跺了跺脚，黑暗依旧浓稠。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摸出手机照亮台阶，脚步没停。上次报修是半年前，物业说“马上安排”，后来灯自己好了。这次他懒得再打电话——反正总得等，等久了，要么问题自己消失，要么人就习惯了黑暗。
妻子在厨房腌酸菜，玻璃罐沿压着青石，她说要等三十天。“时间不到，味道就不对。”这话她说了三十年。年轻时她等丈夫下班，后来等孩子放学，现在等酸菜发酵。阳台上晾着泛黄的帆布包，印着“安全生产”四个字，那是儿子上次落下的。儿子在深圳等落户指标，等了五年，电话里总说“快了”。
街角修鞋摊的老徐也在等。他等客来，等城管下班，等退休金到账。工具箱最底层压着去北京的火车票，2003年的。那时他说要去看升旗，后来母亲病了，再后来票过期了。有人问他可惜不，他钉完一枚鞋钉才答：“等惯了，就不急了。”
梅雨季的晾衣绳总是潮的。租住车库的小李把衬衫晾在屋檐下，水滴答一夜。他等房东装雨棚的承诺等了八个月，现在学会把衣服挂在空调外机后面。女朋友从老家寄来一罐辣酱，短信写着“等你过年”。他看了眼银行卡余额，回复“争取”。手机屏暗下去前，他想起五年前在火车站，她也是这样说的。
老陈的孙子学钢琴，总在等考级结果。孩子问：“爷爷，你等过最久的东西是什么？”老陈望着窗外锈蚀的报箱——年轻时他给杂志投稿，每天开箱三次，等了整整一个春天。最后那封退稿信到来时，槐花都落尽了。现在他什么也不等，只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泡茶，看茶叶在杯里缓缓沉到底。
小区改造的通知贴了两年，拆迁字样被雨水泡得模糊。人们照常买菜、倒垃圾、在残缺的棋盘上厮杀。偶尔有年轻人骑车溅起水花，骂声追出去半条街，然后一切照旧。垃圾桶边总堆着旧家具，有人搬走，又有新的补上，像是某种新陈代谢缓慢的伤口。
夜里风大，吹断了晾衣绳。小李的衬衫掉进水洼，清晨捡起时已沾满泥浆。他拧开水龙头冲洗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，老家门前那棵泡桐树，栽下后等了七年才开花。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不来，是来得太慢，慢到你以为它永远不会来，慢到你不再计算日子，只是活着，顺便等一等。
酸菜开罐那天下雪了。老陈就着热汤喝了一口，说“够劲”。妻子数了数墙上的划痕，第一千零九十条，是儿子离家的天数。她擦掉最浅的那条，忽然笑出声：“我腌酸菜的手艺，就是等他放学时练出来的。”
声控灯在冬至那天突然亮了。维修工换灯泡时嘟囔：“早该换了，怎么现在才报修？”没人接话。光倾泻下来，照见台阶上深深浅浅的脚印——那些上上下下的人，早已在黑暗里走熟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