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一号坑，那股土腥味混着千年的凉气就扑了过来。眼前是乌泱泱一片陶俑，灰扑扑地站着，可细看过去，又觉得不对。兵呢？那个活生生的、会喘气的兵呢？我眯起眼，想从这些泥塑的脸上找出点“人”样来。左边那个，鼻梁挺高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像个关中汉子；右边那个，眉眼细长些，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茫然的纹路。可你再盯久了，那点“人样”又化在了一片土色里，只剩下一排排空洞的眼眶，望着你，又像穿过了你，望着你身后谁也看不见的远方。他们手里本该紧握的兵器，早就朽烂了，化在土里，只剩下一些空洞的手势，悬在半空，比划着早已失传的杀伐。兵在哪？兵好像就在这，又好像早就散了，散成了这坑里挥之不去的尘。
那马呢？转到骑兵俑跟前，马倒是比人精神些。膘肥体壮，鞍鞯俱全，一副随时要蹿出去的架势。可马背上也是空的。骑兵不见了，或许化成了旁边某个无名的陶俑，或许压根就没烧制成形。只剩下这些马，静立在坑道里，蹄子扣着现在浇筑的水泥地，头却昂着，耳朵似乎还在捕捉两千年前催它冲锋的号角声。马在哪？马在这儿站着，等着一个永远跨不上来的骑士。
最让人心里发空的，是那些碎片。坑道后头，大片区域堆着还没拼起来的陶俑残块，胳膊、腿、头颅，凌乱地摊在土里。有的脸朝上，平静地望着天花板；有的埋了半截，只露出一个沉默的后脑勺。这才是他们更真实的状态吧？不是博物馆画册上那光鲜威武的军阵，而是被时间、被战火、被遗忘狠狠摔碎过的一地残骸。后来的人，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挖出来，一片片找，一块块对，想把他们拼回原来的样子。可原来是什么样子？谁又真的知道。拼回去的，终究是我们想象中的秦军，而他们自己，或许更愿意以这种破碎的方式躺着。
导游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，脆生生的，带着职业的熟练，在讲公元前二百多年，讲秦扫六合，讲制陶工艺，讲发现的故事。那些数字、那些年代、那些术语，像一层透明的薄膜，轻轻覆在这巨大的坑穴之上。我听着，却觉得那声音很远，隔着一层。导游在哪？她就在我前面几步，挥着小旗，可她讲的，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我们这些游客，挤挤挨挨，跟着旗子走，按着快门，发出些惊叹，然后涌向下一个坑口。我们和这些俑，和这片土地，中间隔着的不只是玻璃栏杆，还有那层薄而坚韧的、叫做“参观”的东西。
我落在队伍后头，蹭着别的导游的讲解。一个戴眼镜的学者模样的老人，没拿喇叭，声音不高，对几个学生说：“你看这个俑，他鞋底的针脚，都清清楚楚。当年做他的工匠，或许一边搓着泥巴，一边想着家里的晚饭。”我心里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。再去看那些俑，忽然就不一样了。那个缺了只耳朵的，是不是当年工匠手滑了一下？那个表情特别愁苦的，是不是被迫离家时本就这般模样？那个身姿特别挺拔的，会不会是个心里憋着股劲想立功的新兵？不知道，统统不知道。所有的故事，都跟着那个工匠、那个兵卒，一起烂在了土里。
走出展厅，阳光刺眼。回头望，那巨大的拱形展厅像个沉默的盖子，盖住地下的另一个世界。兵，永远留在了那片黄土坑里，以破碎的、被重新拼凑的姿势。马，还在等着它的冲锋。导游完成了她的工作，带着新的游客，再次走进那个盖子里。而我，好像把一点东西丢在了里面，是来时那份单纯看奇观的心情；又好像带了一点东西出来，是一团关于时间、关于碎片、关于无名者的模糊情绪。晃晃悠悠，走上回程的大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