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叠:雾里初逢
春寒还没撤干净,晨雾像一匹半透明的纱,软软地笼着河岸。远远的,先瞧见一团团晕开的淡粉,朦朦胧胧的,像是谁家姑娘洗脸时,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,那颜色便化在水汽里,氤氲开来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桃树。枝干还是乌黑嶙峋的,花却已热热闹闹地挤满了,一朵挨着一朵,一簇叠着一簇。花瓣薄得很,透着光,能看见里头丝丝缕缕的脉络,仿佛攒着一整个冬天的力气,就等着这一刻,小心翼翼地舒展开。有些蓓蕾还抿着嘴,尖儿上一点浓些的红,像小姑娘撅着的唇。空气里有股清冽的、甜丝丝的味道,不腻人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凉凉地钻进鼻子里。这便是初开的桃花,带着几分怯,几分试探,在料峭的风里,轻轻颤着。
第二叠:日下盛放
过了两三日,晌午的太阳暖烘烘地一晒,那桃花便像是陡然间醒透了,换了一副脾性。雾气散尽,天是澄澈的蓝,衬得那一片桃林,简直要燃烧起来。每一棵树都是一大朵绯红的云,沉甸甸地坠在枝头,热闹得有些喧哗。花瓣全然打开了,层层叠叠的,挤挤挨挨,几乎看不见底下的枝桠。那颜色也酽了,是那种饱满的、扎实的粉红,阳光一照,瓣儿薄处几乎透明,厚处又凝着胭脂似的,灼灼地晃人的眼。蜜蜂是这时的常客,“嗡嗡”地绕着,一头扎进花心,毛茸茸的身子沾满了金粉似的花粉。树下有了嬉闹的孩子,笑声脆生生的;也有驻足的人,举着手机,想留住这片浓烈。这时的桃花,是泼辣的,是酣畅的,用尽全力释放着生命的热度,仿佛要把这春日一下子推到最盛处。
第三叠:风中别音
盛极之后,风渐渐变得软和,却也有了离别的意思。再去看时,树下已铺了一层浅浅的、粉白色的花瓣,绒绒的,像是下了一场极细软的雪。枝头的花稀疏了些,不再那样密不透风地挤着,露出了些新鲜的、嫩绿的叶子尖儿。剩下的那些花,边缘已微微卷曲,颜色褪成了浅粉,甚至有些发白,却依旧干净、轻盈。一阵风过,枝头便簌簌地摇下几片来,旋转着,飘曳着,不情愿似的,终究还是悠悠地落了。有的落在青石板上,有的飘进缓缓的溪流里,打着旋儿,随着水去了。这时的桃林,喧闹褪尽,反倒生出一种静穆的美来。那香息也淡了,似有还无,须得静心才能捕捉到一缕。这不曾凋零的伤感,倒像是一场盛大宴会后的微醺与宁静。它让你知道,最绚烂的绽放已然过去,而果实,正在那花萼离去的地方,悄悄地孕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