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一:烽烟秋望
他爬上长安城外的高处,整个盛唐的秋天都在他脚下燃烧。渭水山河依旧,但烽火已啃到了天边。那片曾映照着霓裳羽衣舞的云霞,如今浸满了胡尘。茱萸依旧,菊花又开,只是故园的花香里掺进了太多铁锈和灰烬的味道。他把栏杆拍遍,骨头里回响着战鼓的闷雷。西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襟,像一面残破的旗帜。他望出去的目光太沉,把远山都压得低矮了几分。炊烟稀了,鸿雁的叫声里带着惊惶,他知道,此刻有多少扇柴扉后,妇人正盯着空荡荡的陶瓮。他的白发不是被风吹起的,是心里那场无尽的大火,从内部,一点一点烧出来的霜雪。
其二:孤客低吟
成都的草堂漏雨了。他蜷在湿冷的被子里,听那雨脚密密麻麻地踩在屋顶上,像千万溃兵的脚步。他想起李白的酒,高适的马,还有王维画里那些永远不会坍塌的青山。那些都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如今陪伴他的,只有一盏将灭的油灯,和墙脚嘶哑的促织。他提笔,墨汁在纸上洇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夜。写什么?写这彻骨的寒,写小儿面无血色的饥?他写了,又狠狠涂掉——那些句子太瘦,支不起一个时代的倾覆。一滴墨滴落,在“国破山河在”的“破”字上,久久不肯干去。他终于伏在案上,肩膀微微耸动,但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夜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一个王朝,在千里之外的洛阳,肋骨一根根断裂的脆响。
其三:孤舟长系
湘江的水涨了又落,那艘陪他漂泊的孤舟,缆绳在岩壁上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痕。他扶着桅杆站起来,浑浊的江水倒映出一张枯树皮般的脸。昨日有故人书信,说北方稍微平定了些。可他回不去了。不是路远,是来路早已被烽烟吞没,故乡已成地图上一个陌生的墨点。他掏出怀里最后几文钱,换了一壶最劣的浊酒。酒入愁肠,却点不起半点暖意,只灼得喉咙发苦。江上传来渔歌,那般没心没肺的快活。他忽然懂了严子陵,懂了屈原,懂了所有在水边把自己站成礁石的人。暮色四合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甲板上,那么薄,那么轻,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,就能把这最后的形状也吹散,散入这无边的、永恒的江湖。他不再写了,只久久地望着北斗星的方向,那曾是长安的坐标。船轻轻晃着,像一只巨大的、温柔的摇篮,哄着这个永远也回不了家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