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墙根底下有条河,早些年还看得见水,如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土沟,两旁长满了野艾和狗尾巴草。夏天黄昏时,沟里会漫起一层薄薄的雾,像谁打翻了蒸笼,白气贴着地皮慢慢爬,爬过碎砖头、爬过半截埋进土里的石磨盘,一直爬到城墙脚青苔最深的地方。这时候要是蹲下来仔细听,能听见雾里有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也不是虫叫,倒像是很多年前的人隔着水在说话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字句。
顺子他爷说,这雾是有记性的。民国二十七年发大水,河水漫过城墙半人高,水里漂着门板、麻袋,还有泡胀了的牲口。后来水退了,魂灵却留在河床上,年深日久就成了雾。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听了直缩脖子,放学路过旧河时总要加快脚步,却又忍不住往雾里瞄几眼,总觉得那白茫茫里头藏着什么活物。
真正的活物是捞纸的刘驼子。他在旧河下游搭了个草棚子,整天佝偻着背,用竹帘子在浑水里捞纸浆。捞上来的纸晒在河滩石头上,一张张惨白惨白的,风一吹哗啦啦响,像招魂的幡子。我们问他这纸用来写什么,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:“写该写的事。”有次我壮着胆子摸过还没干的纸,指尖触到的一刹那打了个冷颤——那纸摸着不像树皮也不像草茎,倒像是浸透了凉水的皮肤。
五年级那年夏天特别闷热,旧河的雾浓得化不开,大中午都能看见白气在野艾尖上打旋儿。刘驼子突然不见了三天,回来时背了个鼓囊囊的麻袋。那天黄昏他蹲在河边烧东西,火苗是古怪的蓝绿色,烟笔直地往天上冲,冲进晚霞里像根灰柱子。顺子到烧的是纸,纸上好像有字,但没等看清就被风吹散了灰烬。第二天刘驼子就搬走了,草棚子里只剩下一地碎纸屑,还有那个磨得光亮的石砚台。
雾却没有散,反而更厚了。开始有人看见雾里有影子——不是完整的人形,是一截衣袖、半条辫子、一只绣花鞋的尖儿,在艾草梢头晃一下就不见了。卖豆腐的李寡妇说得最真:“昨儿个雾重,我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蹲在河边洗衣裳,捶衣服的棒槌声啪嗒啪嗒的,等我揉揉眼再看,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水纹子。”大人们听了都摇头,说李寡妇是想她淹死的闺女想魔怔了。
只有我们知道不是。因为我们也看见了——上个月十五,月亮圆得像银元,我们五个偷偷去旧河逮蛐蛐。半夜雾最大时,河里忽然亮起一团光,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灯笼。光里有人在唱戏,唱的是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声音又细又飘,一句词没唱完就断了,变成呜咽咽的哭。我们吓得屁滚尿流往回跑,王胖子的鞋都跑掉一只,也没敢回头捡。
后来我考上县中的那年秋天,旧河要被填平修马路。施工队挖出三丈深的大坑,挖出许多东西:缺了口的腌菜坛子、生锈的剃头推子、一捆捆用油布包着的旧书,书页全烂成了泥。最稀奇的是挖出一块青石板,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不是汉字,歪歪扭扭像蚯蚓爬。工头嫌碍事,让人拿大锤砸碎了垫路基。
填河那天下着小雨,雾却格外浓重,推土机像在云里干活。我看着一车车黄土倒进河道,忽然想起刘驼子说的:“雾是河记得的事。”现在河没有了,那些记得的事要到哪里去呢?或许会渗进新铺的柏油路里,等盛夏太阳暴晒时,热气蒸腾上来,走在路上的人会突然听见几声若有若无的棒槌声,或者闻见旧年河水特有的腥气——那是地底下的记忆在翻身。
路修好后我再没去看过。只是听说每到深秋起雾的夜里,新马路某段总会湿得特别快,明明没下雨,路面却泛起水光,像刚刚流过一条看不见的河。夜归的人骑车经过那段,车轮会打起细碎的水花,那声音轻轻脆脆的,和当年旧河边的薄雾一样,都是忘不掉又说不清的、从前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