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村口有一条河，河上有个简陋的渡口。摆渡人是我父亲。
他的船是条老旧的水泥船，发动机的声音总是喘着粗气。渡口没有固定的班次，有人来了，他就起身解缆绳，发动机便“突突”地响起来，划开一河寂静的水。他的脸被河风吹成了古铜色，皱纹像水波一样深，话却极少。乘客上船下船，他大多只是点点头，或者用眼神示意一下，仿佛语言是种多余的东西。我从小就觉得，他和这条河，和这条船，是一体的，都是那么沉默，那么理所应当地存在着。
我读书的学校在河对岸的镇上，每天清晨，我都是他的第一个乘客。我跳上船，他从不说话，只是等我站稳了，才默默发动船只。船舷离水面很近，我能看见水里摇曳的水草和倏忽而过的小鱼。河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，我有时背书，有时发呆。而他，永远是一个侧影，弓着腰，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，双手稳稳地把着舵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单调的发动机声、哗哗的水声，和他沉默的背影。我曾试图找些话说，问些关于河流、关于天气的问题，他往往只是“嗯”一声，或者简短地答几个字，便又恢复了沉默。久而久之，我也沉默了，把想说的话都留给了河风。
我那时并不太懂他。我羡慕同学的父亲，他们会讲趣事，会检查作业，会大声训斥也会开怀大笑。而我的父亲，像一块河底的石头，坚硬、冰凉、沉默不语。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这条河，他在彼岸，我在此岸。有一次，我因为考试失利心情极糟，上船时踢了一脚船舷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责备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，压得我立刻低了头。船到河心，他忽然停下了发动机。四下里突然静得可怕，只有水拍船体的轻响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指了指西边。那里，夕阳正沉沉地坠入远山，把整条河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，碎金般的光在粼粼波光上跳跃、流淌。那一刻的辉煌与宁静，像一只温暖的大手，忽然就抚平了我心里所有的烦躁和委屈。他还是没说话，重新发动了船。但我忽然觉得，我好像听懂了一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。
后来，我去了更远的城市读大学，坐车经过宽阔的桥梁，再也不需要他的摆渡了。电话里，我们的交流依旧简洁：“钱够吗？”“够。”“注意身体。”“嗯。”仿佛那条河还在我们之间流淌着。直到那年春节回家，我发现他更老了，背驼得厉害，摇橹的动作也有些滞缓。大年初二的早晨，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荒凉的渡口。他竟在，船上没有一个客人。他看见我，有些惊讶，随即指了指船。
我又一次上了他的船。发动机老了，声音更沉闷。我们并肩坐在船头，望着冬日萧索的河面。良久，他忽然说：“这河，我摆了一辈子。”然后，又是长久的沉默。但就在这沉默里，我仿佛看见了他无数个风雨无阻的黎明与黄昏，看见他如何用这副沉默的肩膀，把我、把村里的人、把岁月的重量，一船一船，稳稳地送达对岸。他从未说过一句“爱”，也从未说过“期望”，但他的整个生命，就是一条不息的渡船，沉默地、坚定地，把所有他珍视的人和事，都护在船舱里，渡过生活的激流与浅滩。
船靠岸了。我跳上岸，回头望去。他依旧站在船头，身后是苍茫的河水。那个沉默的身影，与沉默的渡口，连同那些无言的岁月，瞬间在我眼前清晰无比——原来，他早已把一切，都摆渡进了我的生命里。我张了张嘴，最终也只是像他一样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有些话，不必说出口；有些爱，本就是一条沉默的河，一位无言的摆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