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烘烘的风里,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那扇旧铁门,上面“初一(三)班”的牌子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。我的初一,就在这个夏天的蝉鸣里,彻底关上了门。那些事儿,像藏在旧书包最里层的糖纸,皱巴巴的,却还闪着光。
刚开学那会儿,我整个儿就是一张绷紧了的弓。新发的课本有一股好闻的油墨味儿,我捏着书角,不敢使劲儿,怕留下一点折痕。那时候觉得成长是一件特别隆重的事,得像升旗仪式一样,每一步都得踩在点儿上。我记得第一次数学小测,我看着最后一道大题,手心出的汗把铅笔都浸湿了。那个急啊,感觉全世界的目光都粘在我背上。后来试卷发下来,一个红得扎眼的分数,像一记闷棍。我躲在学校那棵老槐树底下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觉得天都灰了。现在想想,多大点事儿啊,可当时真觉得是世界末日。
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大概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。期中考试又没考好,我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,同桌那个总爱画小人的家伙,默默推过来一张草稿纸。上面画了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人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“喂,笑一个,我给你画个太阳。”我没憋住,“噗嗤”笑了出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呢。就是那个有点滑稽的太阳,让我觉得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。
我们开始一起在课间冲去小卖部抢那包最后剩下的干脆面,互相考背诵到舌头打结,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,躺在操场边的草地上,看着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,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。青春大概就是这样,烦恼和快乐都来得特别快,像夏天的雷阵雨,噼里啪啦一阵,转眼又是晴空万里。
我记得最深的是那次文艺汇演。我们几个胆子大的,凑了个乐队,其实就是一把吉他、一个破沙锤加上我五音不全的嗓子。排练得一塌糊涂,不是他忘了词,就是我跑了调。可真站到台上,灯光打下来的那一瞬间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脑袋和亮晶晶的眼睛,我们突然就不慌了。音乐响起来,我们吼得声嘶力竭,根本不在乎好不好听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在发光,尽管那光可能微弱得很。演出结束,我们看着彼此被汗水浸透的额发,笑得像一群傻子。名次?早就丢到脑后了。那种一起拼命做一件傻事的痛快,比什么都带劲。
也有不那么明媚的时候。和最好的朋友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,整整三天没说话,那三天,连最喜欢的语文课都变得没滋没味。直到第四天,她碰了碰我的胳膊,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画着一个撅着嘴的和解小人。我们看着对方,同时笑了。现在早忘了当初是为什么吵的架,只记得和好时,心里那块石头“咚”一声落地的轻松。原来,学会道歉和原谅,也是成长悄悄塞给我们的礼物。
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、闪着光的片段里,嗖地一下过去了。期末考试前,班主任老张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叮嘱答题卡不要涂错。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粉笔灰轻轻漂浮的空气里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突然有点恍惚,好像昨天才第一次坐进这个教室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。
如今,初一结束了。那个因为一道题做不出就哭鼻子的我,那个在台上闭着眼瞎唱的我,那个和朋友赌气又和好的我,都被留在了那个季节。我知道,前面还有更长的路,更多的考试,更复杂的烦恼,和更盛大的快乐。但“那时花开初一季”,那最初绽放的笨拙和热烈,已经像一枚小小的印章,清晰地盖在了我青春画卷的开头。它不完美,但足够真实,提醒着我,无论走多远,都不要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。那扇门关上了,但我们,正走向更开阔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