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旧屋,苔痕漫阶。夏雨来时,檐溜敲瓦如磬;冬雪压枝,窗影描梅成画。书架上残卷泛黄,纸页间松香未散。泥炉煨着陈年普洱,白汽袅袅缠住午后的光。墙角陶瓮插着苇絮,风过时轻轻点头。
友人踏泥来访,衣角沾着野芹的清气。不消寒暄,径自添杯对坐。茶汤渐淡时说起山中事——柞蚕吐了新丝,溪南的野枇杷甜中带酸。忽有雀群掠过屋檐,洒落一串啁啾,我们便停了话头静听。待暮色染蓝窗纸,友人拄杖而去,柴门吱呀一声,满院寂静又漫回阶前。
斋中无贵重物,木榻竹椅皆前任屋主所遗。唯窗格外群山奔涌,四季皆来供养——春赠杜鹃云霞,秋还银杏金箔。偶有迷路山雀叩窗,投些小米在檐下,它偏用喙啄得青石板叮叮响。月夜最妙,不点灯时,银辉淌进墨砚,恍惚能蘸着写两句王维。
市声远在三十里外,繁华消息都化作溪烟。偶闻车马喧嚷,反觉陌生如异邦方言。倒是松鼠偷藏栗子的窸窣,隔壁古寺的晨钟,一声声都落在心弦最妥帖处。砚台积了微尘,懒得拂去,留它记录时光的厚度。松针在瓦沟积了又散,恰似那些来了又去的闲云。
此间岁月悠长如拉面,能抽出光亮的丝缕。读半卷闲书便过半晌,写两行草帖竟已黄昏。所谓清欢,大约就是看茶烟如何与山岚交融,听雨脚怎样同虫鸣应和。寒斋虽小,却容得下整座青山的魂魄,盛得了满怀明月的光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