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风了。傍晚的巷子像被清水洗过，青石板路湿漉漉地，映着天上刚探出头的、蛋黄似的月影。邻居陈伯照例把小方桌搬到巷子中间，桌上那盘刚出炉的月饼，油润润的焦黄色酥皮，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。芝麻和糖浆混合的甜香，就这么霸道地，钻进整条巷子的窗格里。
这是巷子三十年来不变的风景。自我记事起，每个中秋，陈伯家的月饼香就是开席的锣鼓。他退休前是国营食品厂的老师傅，做月饼的手艺，是厂里当年的“一招鲜”。后来厂子散了，可这手艺和这习惯，却在巷子里生了根。下午时分，总能听见他家厨房传来有节奏的“咚咚”声，那是木模子磕在案板上的脆响，接着，甜香便云雾般弥漫开来。
“小囡，来，趁热！”陈伯看见我，用油纸麻利地包起一个豆沙的，塞过来。月饼烫手，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渣。咬一口，绵密的豆沙裹着猪油的润，桂花的香，直甜到心里去。这味道，是超市里那些光鲜礼盒永远无法复制的。它没有机器切割的整齐划一，却有着手掌温度留下的、独一无二的弧度。
月亮渐渐升高，变得清亮如银盘。巷子里热闹起来。张家端出了盐水毛豆，李家拎来了糖炒栗子，王家老爷子捧出一坛自酿的桂花米酒。各家的小桌在门口拼凑起来，瞬间成了长街宴。电视里中秋晚会的声音隐约传来，但没人认真去听，大家的话头，都绕着陈伯的月饼。
“老陈这手艺，绝了！我闺女在上海，电话里就说，啥都不馋，就馋您这口酥皮。”
“陈师傅，您这豆沙里的陈皮丝，是点睛之笔啊，解腻！”
陈伯只是笑，皱纹在月光下舒展开，像秋日平静的湖面。他呷了一口酒，望望天上的月，又看看巷子里攒动的人影、嬉闹的孩童，眼里有种满足的安详。这一刻，他仿佛还是当年食品厂里那个受人尊敬的老师傅，他的“产品”被所有人喜爱、需要，他的“车间”，就是这条温情脉脉的巷子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那悬于中天的明月，是亘古不变的“面”，它清辉普照，是所有人仰望与歌咏的共情。而陈伯手中那枚温热、朴拙甚至有些“不完美”的月饼，那盈满小巷、钻进每家每户的饼香，就是最生动可感的“点”。它具体而微，承载着一条巷子的记忆、一位老人的执着，以及街坊邻里间无需言说的亲厚。月华在天，饼香在地；一个连接着浩瀚的时空与诗意，一个则牢牢系着尘世的烟火与情味。它们在一起，才叫中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