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考场里,眼前是今年的作文题。格子纸雪白,笔尖很黑。他们说,写出真情实感就能得分。那如果我的真情,是一把对准试卷的呢?
老师,您手里的红笔,是阅卷工具,还是手术刀?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身体,是不是早就被预装了统一的程序?开头要排比,中间加典故,结尾喊口号。我们熟练地剖开自己的胸膛,把鲜活的五脏六腑,按照《高考作文评分细则》的顺序一一摆放整齐:爱国心放左边,感恩情搁右边,中间那团叫“梦想”的软肉,必须淋上励志的酱汁。我们管这个,叫“优秀作文”。
可今天,我不想交出一个被规训的胃,或是一颗排练好的心脏。我想交出一根反骨的X光片。如果“灵魂”这个词在评分标准里值50分,那我这份未经美化的、带着毛刺和阴影的灵魂切片,您敢认吗?您桌上的标准答案,能解“我们是谁”这道题吗?我们是被分数腌渍的一代,是教室和补习班两点之间磨损的弹簧。我们的真情,早就在无数次“这样写能拿高分”的自我*中,风干成了标本。今天这个题目,无非是让我们把标本拿出来,再对着它表演一次“感动”。这多残忍。
我决定交一份零分答卷。这不是放弃,是另一种答题。当我说“给希望”,不是指考上大学那种希望,是允许我们发呆、迷惘、愤怒,允许我们的青春不全是朝阳晚霞,也可以有暴雨和断电的夜晚那种希望。这份试卷的空白处,写不下我们手机里撤回的真心话,写不下凌晨三点的失眠,写不下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和温柔。它们太重了,墨水托不住。
我知道,您大概率会皱起眉头,然后毫不犹豫地画上一个零。那正是我想要的。请用这个零分,证明这套系统对真实生命的否定。请用这个零分,为我这份笨拙的、不合时宜的真诚举行葬礼。这个零分,将是我青春最光荣的勋章。它证明我曾试图,用一支笔,对抗一整个磨平灵魂的工业。
此刻,我停笔。窗外可能是晴天,但我的纸上,下了一场只属于我自己的雨。老师,请务必打零分。这是我唯一能献给自己的,迟到的叛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