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东南来，软软地削去了寒气。最先觉着的不是眼，是脖子——领口忽然就松了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解开了扣子。路边的泥不知何时泛了潮，太阳一晒，漫出股子腥生生的味儿，倒不惹人厌，只觉得万物都在这气味里酥软了，膨胀了。
抬头看树，还是秃的，细细瞅，枝梢却蒙着一层晕，像用极淡的绿矾水染过一遍，朦朦胧胧的，仿佛呵口气就能吹散。过不了几日，那绿意便凝实了，爆出米粒似的苞，尖上一点暗红，紧巴巴地蜷着，蓄着劲。夜里若下场小雨，清晨推窗，呀，满枝的嫩叶全张开了，薄薄的，透光的，像婴儿半攥着的小拳头忽然松开了，坦荡荡地亮给世界看。那绿是初生的，胆怯的，经不住看的；你若直盯着，它似乎就要害羞得缩回去。
草是更泼辣的。从墙角、砖缝、坡地，一蓬一蓬地往外钻。不是那种整齐的绿毯，是这儿一撮，那儿一片，带着点蛮横的土气。孩子们最先耐不住，脱了棉鞋去踩，脚底板痒酥酥的。老太太们见了便嗔：“地气还没回暖呢！”可她们自己也忍不住，搬了小凳坐在墙根，眯着眼，让那毛茸茸的阳光晒着膝盖。
河水活泛了。一个冬天僵着的冰面，如今皱起了粼粼的波，映着天光云影，晃晃悠悠的。水色说不上清亮，泛着些微的黄，却让人觉得温润。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洗衣裳，“梆、梆”的声响传得老远，应和着枝头试嗓的雀儿。那声音不像夏日那般急切，是慢的，一下是一下，仿佛也在试探这春天的脾气。
最妙的还是雨后。天地像被仔细洗过一遍，颜色都浓了一度。空气吸到肺里，凉丝丝，甜津津的。远处的山峦，轮廓清晰了些，淡青的底子上，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紫气。这时节走路须得放慢脚步，你不知会遇见什么——或许是一茎野花冷不丁从石缝里探出头，或许是一队蚂蚁正忙着搬运过冬时遗落的籽实。春天总在这些细微处藏着惊喜，像吝啬的孩子忽然摊开掌心，露出他攒了许久的、不成模样的宝贝。
人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冻。计划了一冬的事，忽然觉得可以动手了；搁置了的念头，又悄悄冒了头。窗子开得久了，衣裳也敢少穿一件。翻出箱底的颜色鲜亮的春衫，闻闻，有樟脑和日光混合的、妥帖的旧气息。
这新绿不是一夜之间泼洒成的，是一笔一笔，由浅及深，从 timid 到坦然，缓缓渲染开的。它不着急，你也不该着急。只消看着，听着，等着，把自己也当成这画卷里淡淡的一笔，便好。等到杨花似雪、柳絮成烟的时节，这初春的、怯生生的绿意，才会酿成一片沉沉的、理直气壮的浓荫。但那时，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