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雨后湿润的砖缝旁发现它的。起初，我只当那是一粒被谁不小心遗落的、沾了泥的芝麻，或是印刷物上被风吹落的一个小小的标点。可它竟缓缓地、一伸一缩地前进了——原来，是一条极小的、黝黑的毛毛虫。
它实在太小了，小得让我必须屏住呼吸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。它通体是湿润的墨黑，只在背部有一道极细的、若隐若现的灰线，像极了用最细的铅笔在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它没有鲜艳的斑点，也没有吓人的茸毛，就是那么纯粹而卑微的黑。它爬行的姿态，是那样专注又笨拙。整个身子先缩成一颗饱满的逗点，然后前部努力地探出去，拉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短线，后半截身子再缓缓地跟上，重新聚拢成那个圆点。一伸，一缩；一顿，一挪。它前进的轨迹，便是在深色的水渍砖面上，留下一道断断续续、由无数细小逗号连接成的虚线。这哪里是在爬行，这分明是一个标点在耐心地、一字一句地，撰写着一段无人能懂的潮湿文章。
我蹲得腿有些发麻。风偶尔吹过，对于它，不啻为一场狂暴的飓风。它那用尽全力才竖立起来的、探索前方的前半身，被吹得微微一晃，便立刻警觉地蜷缩回去，重新变回一颗静止的、充满戒备的圆点。待风过去，它才又迟疑地，继续它那漫长的顿号式的旅程。它要到哪里去呢？左边是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砖块，宛如山脉；右边是一洼浅浅的、对它而言或许是汪洋的积水。它似乎毫无犹豫，就朝着那“山脉”进发了。面对那嶙峋的“岩壁”，它没有停顿，只是将身体拉得更长，吸附得更紧，一点一点，将那座山征服在它渺小的身躯之下。那缓慢得几乎令人心焦的速度里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我忽然觉得，它不像一个生命，更像一个念头，一个刚刚在混沌的脑海里萌生出来的、最原始而执拗的念头。它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写成什么句子，也不知道这文章的结局，它只是被一种内在的、无法言说的力量驱使着，必须向前，必须移动，必须把这串由身体点成的省略号，一直写下去。它的世界只有方寸之大，它的全部宇宙，就是这潮湿的砖面、青苔的屏障，和头顶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的天空。可它却用它全部的存在，在这微观的宇宙里，进行着一场无比庄严的跋涉。
终于，它爬到了砖块的边缘，那里有一片更广阔的水泥地。对于它，那是一片充满未知的平原。它在那里停住了，高高地昂起它那分辨不清的头尾的前端，静静地，像一个小小的、凝固的问号。然后，它调整了方向，朝着另一片更深的阴影里挪去，渐渐融入了那片昏暗之中，消失不见。
我站起身，腿上的酸麻猛地袭来。眼前依旧是寻常的院子，潮湿的地面。但我知道有什么不同了。在那片我熟悉的景物之下，有一个由移动的逗号、顿号和问号构成的世界，刚刚向我敞开了一瞬。那枚“会移动的小逗号”用它沉默的笔划，在我心里写下了些什么。不是道理，也不是感悟，只是一个轻轻的、潮湿的痕迹，像它爬过砖面留下的那一道水痕，很快会被阳光蒸发，但那爬行过的轨迹，却仿佛印在了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