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台的泡面味混着嘈杂人声，又冲了一次。李默捏着手机，屏幕上是母亲昨晚发的照片：一桌老家年夜饭，正中间那盘红烧肉油光发亮，筷子尖几乎要戳出屏幕外。他喉结动了动，胃里跟着翻腾，却不是饿。出租屋里剩的半袋速冻饺子还冻在冰箱最底层，像他此刻卡在异乡与故乡之间的状态，硬邦邦的，煮开了也总觉得皮是皮、馅是馅，融不到一块儿去。
客户电话追过来时，窗外正炸开一朵烟花。吴侬软语的拜年声透过听筒和窗缝同时挤进来，热闹是双份的，孤独也是。他应着“好的王总”，手指无意识在起雾的玻璃窗上划拉，划出来竟是个歪扭的“家”字。去年这时候，父亲正往他碗里夹鱼尾巴，说“奔波的人，要摆尾才能顺”。今年父亲的微信语音说一半停了，换成文字：“你妈不让我说，怕你路上折腾。”
地铁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亮着灯。老板娘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他：“最后一份咯，回家热热吃。”他接过纸袋，栗子的暖意顺掌心往胳膊爬，爬到心口那块就卡住了。想起小时候捂着手炉听外婆说古，炭火噼啪响着，她说“人在外头，心要自己焐着热”。现在他有暖气有空调，却总在某个关节处漏风。
同租的室友拖着行李箱哐当哐当经过客厅，大声说“明年见啊”。铁门撞上的那声闷响在空屋里荡了三圈，荡出满屋子的静。电视机自己播着联欢晚会，红衣主持人笑得满脸红光，那光映在漆黑的玻璃窗上，恰好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一个坐在沙发边缘的影子，肩线绷得有点紧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家族群里表哥发了段短视频：一大家子人挤在镜头前乱糟糟拜年，小侄女的脸怼在最前面，脆生生喊“小叔快看我们吃好吃的”。他戳下暂停键，把那个挤挤挨挨的画面放大，再放大，直到那些笑脸糊成温暖的光斑。冰箱运转声忽然变得很响，像某种计时器。
他起身烧水泡茶。茶叶在杯中打旋时，想起《岁晚旅望》里那句“畏老身全老，逢春解惜春”。当年读时不觉得，现在对着窗上自己的影子，忽然被“畏”字扎了一下。不是怕老，是怕某些东西在奔波里悄没声儿地改了样，像母亲腌的腊肉，换了水土总差些意思。水汽蒙上来时，他给母亲打字：“肉看着真香，我这儿也吃着呢。”光标在句末闪了很久，最终没添那个哭脸表情。
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。夜空中烟花更密了，红的绿的碎金哗啦啦洒下来，落在别人家的阳台、天台、欢喜喧嚷里。他关掉电视，屋里彻底静下来的那刻，栗子袋窸窣的声响异常清晰。剥开一颗放进嘴里，甜是甜的，只是那热气经过喉头时，莫名就拐了个弯，变成眼底一点突如其来的潮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