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长街，挤得看不见地面。人贴着人，像浪潮一样，顺着长安街的方向缓缓涌动。空气里是汗味、食物的香气，还有小孩子手里糖画的甜腻味儿。我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，心里有些烦躁，只觉得这热闹太满，满得叫人透不过气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人流的步子忽然一齐慢了下来，变得沉静。前面就是天安门广场了。远远地，能望见城楼上那枚巨大的国徽，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，沉着地亮着。就在那一瞬间，几乎是不约而同地，人潮里所有的嘈杂都低了下去。拍照的放下了手机，说笑的不再出声，连刚才还哭闹的孩子也睁大了眼睛。无数的人，就这么安静地站着，仰头望着。我旁边站着一家三口，孩子骑在父亲的肩上，年轻的母亲轻轻挽着丈夫的胳膊，三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肃穆的、近乎神圣的光。那光，不是灯光照出来的，是从他们眼睛深处透出来的。
我的心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刚才那点烦躁，忽然就散了。我看到的哪里是“人山人海”啊，我看到的，分明是一条静默的、温热的河流。这条河里，淌着天南地北的乡音，淌着老人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岁月，淌着年轻人举起的红旗上跃动的希望。我们彼此陌生，却在此刻共享着同一种心跳。
“啪！”第一簇烟花就在这时划破了夜空，金红色的光瀑，豁然泻下。人群里爆发出第一阵欢呼，但很快，又归于一种更深的沉浸。烟火一蓬接着一蓬，玉兰、秋菊、麦穗……在空中绽开、流转、消逝。每一朵烟花的明灭间，我仿佛看见了不同的人生画卷：我看见了边疆哨所旁无声飘落的雪，看见了实验室里彻夜不眠的灯，看见了田垄上风吹过翻滚的稻浪，也看见了我自己书桌前那盏小小的、暖黄的灯。原来，那照亮夜空的，从来不只是的光。是无数个默默燃烧的“我”，把自己生命里最热忱的那一点光，献了出来，才汇成了这照耀长街、照亮山河的璀璨星河。
最后一朵硕大的牡丹在最高处嫣然绽放，化作万千流金，缓缓洒落。人群开始松动，说笑声、议论声重新响起。回去的路，依旧拥挤，我的步子却轻快了许多。长街的烟火散了，但我心里那片星海，却刚刚被点亮。我知道，那璀璨过后徐徐飘散的烟霭，落在地上，便成了明日清晨叶片上的一滴露水，成了砖缝里一株倔强的新绿，成了我们脚下这条大道，绵延不绝、通向未来的底气。
灯火渐疏，我汇入归家的人流。回头再望，长街温柔，灯火可亲。此情此景，便是家国。